追索著那熟悉的痕跡,幾個縱躍,便看到那徑往北卷的黑風。
“兀那潑猿!給我站住!”鬥昭加速追上了,但視線一挪,便看到那席天卷地的黑風旁邊,有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正逐風而走,說不出的愜意呢。
當即大怒:“重玄遵!”
他實在是氣憤,齊人如此不誠信,這樣多心眼!
“我喊你去抓魔族奸細,你卻躲到了這裡!”鬥昭戟指而罵:“你可有一點擔當?可有一點責任感!對得起你太虛閣員的身份嗎?!”
重玄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麼,魔族奸細呢?你抓到了嗎?”
鬥昭也就“哼”了一聲,不說什麼,邁前一步,擠到那呼嘯而北的黑風左側。
黑風滯空一卷,化作一丈高的魔猿,他左右瞧了瞧,頗是無奈:“你倆跟著俺做什麼?!”
重玄遵根本不說話。
鬥昭大聲反駁:“大路朝天,誰跟著你了?你哪隻眼睛看到我跟著你?這是你修的路?路上寫你名字了?”
魔猿茫然的撓了撓後脖:“那俺不走,你們先走。”
“巧了不是?”鬥昭理直氣壯:“我這會兒暫時不想走!”
魔猿抬起大腳:“那俺先走。”
鬥昭緊緊跟住:“我又想走了!”
魔猿是個脾氣爆的,幾乎想一把火燒了這廝。但事有急緩,這會也不是鬥氣的時候,便扭頭去看相對講道理一點的重玄遵。
重玄遵漫不經心地道:“你要去乾什麼,一起唄?都是同僚。”
“好啊!”鬥昭已經替魔猿答應了:“相請不如偶遇,出門在外,大家互相幫助!”
“你們不能去忙自己的嗎?”魔猿真心無奈:“俺有俺的事。”
細數這魔猿本尊的戰績,哪次有事,不是攪得天翻地覆?超脫之局都不罕見,絕巔簡直圍著他跑。
重玄遵看他,全身上下,就寫著“磨練”兩個字。
天大的危機,也是天大的機遇!
“甭管什麼事!你能做的,我都能做。你不能做的,我也都能做。”鬥昭半句客氣話都沒有,直接把天驍往魔猿脖子上架:“要去哪兒,趕緊帶路!一個法相,還給你喘上了!”
盛情難卻,殷勤不能辭。
遂三尊同北。
魔猿越飛越快,鬥昭和重玄遵也不斷提速。
魔猿左轉右折,鬥昭和重玄遵形影不離。
魔猿眼中才見得魔物的影子,那些魔物便已被兩位太虛閣員清空。
他這一路飛過去,連一顆將魔的魔顱都撈不著,飛得好寂寞!
第一次在邊荒有這麼無聊的體驗,除了趕路就是趕路,除了黃沙還是黃沙。
好在目的地已經到了。
前方就是一處魔族據點——
好吧。在看到的瞬間,這座據點就已經沒有了。鬥昭和重玄遵好像那瘋狗出籠,一瞬間就搶食搶了乾淨。
前一眼還魔氣衝天的地窟,一刹那空空蕩蕩。隻剩下一顆孤零零的魔顱,滴溜溜滾到了魔猿的腳邊。
魔猿一腳便踩碎了,頗是唏噓地往前走。
說是據點,也就是一座巨大的地窟,源源不斷的陰魔,從這裡誕生。
在整個邊荒,這樣的據點也不知散落了多少個,不斷地生而又滅。
與很多人所想象的不一樣,也跟妖界虞淵完全不同。
魔族雖然在邊荒有穩固的戰線,但是魔界本身並不設防。
任何人,或者說任何種族,隻要看到魔界入口,都隨時可以進入魔界。在這個過程裡,絕不會被阻止。
魔界對於任何存在,都是“來者不拒”。
因為“魔”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來源,就是諸天萬界不同生靈的轉化。
心有魔念,心為魔心,便是魔。無論你原身是人族、海族、妖族,都不影響你成為魔族。
古往今來也有太多的假裝為魔者,想在魔界潛伏,最後都真正成了魔。
即便在萬界荒墓內部,也不會有什麼“門”或者“牆”,不阻止任何存在往來。
隻有一個個大的軍事據點,譬如各位魔君的魔宮,以及不同的魔族城堡。
所謂“萬界荒墓”,一切生靈都會死,這裡就是萬界生靈的最終歸處。
魔猿在空空如也的地窟裡前行,重玄遵和鬥昭一左一右,依依不舍,寸步不分。
“你在找什麼?說出來一起找啊?你想做什麼?說出來我幫你啊?”鬥昭看起來怨念頗重,罕見地喋喋不休。
頭疼!
疼得魔猿想燒掉腦殼。好在又走幾步,終於看到前方有一個烏光所繞的幽井。
“前麵就是萬界荒墓了。”重玄遵不動聲色地提醒。
魔猿走上前,二話不說,跳了下去!
他在空中折身回望,隻給了兩尊緊急追上、又在井邊定身止步的真人,一個奇怪的眼神——
叫你們彆跟彆跟,非不聽!老子魔猿裡有個“魔”字,你們也是“魔”嗎?
……
……
七月三,天赦日,最利於消災化煞,祈福壽。
呼呼呼。
苦海崖上天風勁,海水靜而不見底。
薑望定坐高崖。
他在前天就來到這裡,當然不止是修行。而是靜坐於此,信傳天下。
陸陸續續地有人被送來。西秦南楚,北荊東齊,宋國魏國……
薑望書信所至,凡以筆勾出姓名者,都被人以最快速度送到苦海崖,予他觀驗,節省他的時間。
收信者莫不是各地有頭有臉的人物,無不慎重對待此信,都知薑望在尋新路,欲求一秋得道,舉天下而重之。
尤其這些信件以郅寧為例,以薑望本人為證,沒人會去質疑它的真實性。
送來的都是入魔者。
在龍鈕鎮紙的檢驗下,一印一個準。
且個個都還有些分量,有的靠近關鍵,有的已經是關鍵。
譬如齊國的那一位【驚魔】,就是英勇伯鮑珩府中的大管家。英勇伯鮑珩長期在萬妖之門後征戰,甚至於現在正坐鎮武安城,他的管家在臨淄城裡,完全可以代表一部分的英勇伯,甚至於調動鮑氏的力量。
是朔方伯鮑易,親自捆了送來。
“說起來真是叫我後怕。”生得眉眼和順、富貴溫文的朔方伯,站在薑望旁邊:“這鮑忠乃是家生子,因為天賦好,予了他修行的機會。這些年在英勇伯府主事,幾是英勇伯的家人。這段時間常來我家,與我那孫兒處得極好,幾次三番帶他出去玩……若非薑真人這次傳信,我還不知家裡藏著這樣大隱患。是說這幾年,常有心神不寧!”
“分內之事,不必掛懷。”薑望用三昧真爐專心致誌地煉著掌中魔意:“玄鏡今年好像已經七歲?時間過得太快。”
朔方伯道:“今年九月就滿八歲,鮑忠還要專門為玄鏡辦一場花燈會。現在想來,我心裡真是——”
“那是太危險了。”薑望一時停下真爐,也替他流冷汗:“真不知這驚魔會對小孩子做什麼可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