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形並不過分高挑,但在劇匱的規矩棋盤裡,在劇匱的視野中,卻近乎無限地拔起。
此山……柱於天傾時。
而人們看到,通過太虛幻境、通過天幕轉映,看到沉默了許久的鎮河真君,隻是一個抬步,便走進絕巔之籠,涉足真君戰場。
內府場的半決賽高潮迭起,但觀眾視線都不自覺地偏轉。
正在解說內府半決賽的呼延敬玄,嘴裡也隻剩“嗯,啊,宮希晏這個招式,啊,是宮維章,咱們再看看,認真看,啊……”
無人在意。
鎮河真君和劇匱站成平行的兩條線,身形在劇匱之右前,不過半步遠。
他的左手握成拳頭,懸停在劇匱的兩眼之前,劇匱所見的黑暗和焰光,大約都來於此。
或者令人安心的是,長相思還在劍鞘裡,劍還掛在他的腰上。
他的右手隻是靜垂著,五指絕不淩厲地舒張,這似乎是一個溫柔的信號。
他的眼神也很平靜,隻是平靜地看著辰燕尋——
“你以為,這個世界是什麼樣?”
他的聲音幾無波瀾。
這問題也大約沒有殺氣。
他懸停在劇匱麵前的拳頭,慢慢地張開……這時候人們可以看到,一縷自無生有、變幻不斷的劍光,在他的掌心,如遊魚般跳躍。
他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張開五指,像綻開一朵倒扣的花。可掌心的力量卻向內陷,就這樣一點一點地……將這縷劍光捏碎了。
不知何時,辰燕尋已經退出了很遠。
但薑望的問題,他無法避開。
“鎮河真君是屢次打破修行記錄的蓋世天驕,乃時代之子,人道旗幟……”少年麵貌的辰燕尋,明朗地笑著:“這個世界是什麼樣的,您不應該問我啊!”
薑望卻不陪他笑,隻道:“我以為你很喜歡這個問題。”
辰燕尋笑不過去,便嚴肅地對待這個問題,做出思考狀:“強者擔責,德者治世。我認為這個世界應該是這樣的。最美好的情況,已經在先賢的理想裡構建——國家體製大興人族,人道洪流滾滾向前。有朝一日出現一個德才兼備之君,一匡六合,安定天下,使人道永昌。那就是冠蓋古今的盛世了。”
他看起來非常的誠懇:“這是我的一點淺見,或有不足之處,還請指證。”
薑望看著他:“但你剛剛要教我們劇先生的時候,好像不打算這麼講。”
‘我們劇先生’……
要不要這樣親近呢?不過當了一段時間的同僚,何至於有這麼深的羈絆。
而且還是看著你退閣,對你並沒有全意支持的“前同僚”。
辰燕尋發現他好像錯估了劇匱在薑望心中的位置,又或者薑望不止是為劇匱而出手。若是前者,說明他需要調整對待劇匱的態度,若是後者,則代表問題要更複雜一些……
“薑君對我誤解何其深!”辰燕尋慨聲長歎:“我很尊重劇先生的品德,但疑惑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我隻是想跟劇先生說,時代已經證明,國家體製是最好的現在,也是更長遠的未來,我們應該對諸國正朔保持尊重。”
“今日文相沒有責我,玳山王沒有責我,公孫宗師也給我從頭再來的機會,他卻鎖地而欲鎖身,權自何來,所為何事?”
“我本著與人為善的心情,希望他不要拘泥於自身之法,而要看到國家之法,天下之法。終究太虛閣沒有治世的權柄,如今列國在座,豈有他執法劍?”
“法是枷鎖,也是利刃,當謹慎用之,不可傷人傷己。”
說到這裡,他的視線從薑望身上挪開,落到了其人背後的劇匱身上。
“劇真君——聽我一言!”
辰燕尋深深一禮:“剛才被迫還手,若有失禮之處,我向您致歉。這裡是天下台,非私鬥之處。您就算對我有再多不滿,也可以改天私下去解決……莫要牽連旁人,影響了比賽。”
平心而論,辰燕尋很擅長給人遞台階。
他會把梯子放到你舒服的地方,讓你不為難地走下去。你若不想扶著梯子下樓……會摔得很疼。
劇匱當然可以堅持,他也的確做好了以身殉法的準備。但現在薑望把他救下來了,使他免於屈辱。
說到底。他這所謂的新一代法家宗師,法家這一輩的領軍人物……沒有擋住辰燕尋一劍。
那麼他繼續堅持他的法,是憑借什麼在堅持?是綁架了誰來堅持?
一句莫要牽連,彆影響比賽,簡直是打到了七寸。讓劇匱必須主動和薑望解綁。
尤其對於劇匱這樣的人來說,綁架彆人方能行道,本質上是對他道的否定!
前番他會拒絕公孫不害的勸阻而獨行,這一刻他會有的決定,也幾是明確的。
辰燕尋已劍視其道,而意斬其道。
劇匱雖然傷勢未愈,剛從生死線上走了一遭,在這種關乎道途的拷問前,仍然沒有猶豫:“與他人無關!此是我個人——”
“劇先生先下去休息吧!”薑望打斷了他,那張開的五指往後一按,便將劇匱送回了台下坐席。
“燕春回說得對,以法家而論,三刑宮管不到觀河台上。以太虛閣而論,黃河之會也不涉及太虛幻境的運行……此事與您無關。”
他並不回頭,隻道:“這台上的每一條規則,都是您的心血。黃河諸事,累您煩心。”
這一聲“燕春回”,叫得辰燕尋心下一沉。
迎著薑望的目光,他綻開最燦爛的笑臉:“薑君,昔日葉閣主在時,曾與我——”
薑望麵無表情:“這是黃河天驕之會,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辰燕尋笑著解釋:“薑君,這件事情應該換個角度看,您說說——”
“你太老了,不符合黃河之會選拔年輕天驕的標準。你以超乎千年的人壽,絕巔的境界,參與內府之會,也是對其他選手的不公平。你踐踏了這場比賽。”
“請聽我——”
“跟法家無關,跟太虛閣無關,也不是哪個國家的法律。我是本屆黃河之會的裁判,我對台上的所有事情負責。”
“薑真君,何必——”
“你的成績被抹掉,整個宋國在本次黃河之會上的成績被抹掉。並且下一屆黃河之會,宋國的參賽名額取消。”
薑望自說自話,完全不在意他解釋了什麼或者辯駁了什麼,直接給出最後的裁決結果:“黃河之會結束後,我將往商丘追責。希望宋皇已經準備好交代給我。”
“至於你——”他淡淡地看著辰燕尋:“你現在就需要給我一個交代。”
辰燕尋的笑容停止了,他雖壽滿天眷,形出如此燦爛的一具血肉人身,卻再也笑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