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怎麼會選中這麼一個廢物?
他關切地問:“您此為何來?”
辰巳午仰看台上,風采更勝的薑真君,令他仿佛回到了三九一九年的夏天。
但一切都回不去了……
曾經衣冠楚楚,好潔修儀的他,今日是這麼醜陋地站在這裡。
他抬起手來,指著台上:“當年太虞真君就是站在那裡,一劍橫魁,天下無聲。我在台下,想要以死為國爭,是塗相勸住了我。”
他咬住牙:“我好恨他勸住了我,讓我沒有光榮地死去!”
他瞧著辰燕尋:“今日你在台上,輸給了齊國的天驕,卻還是被揪出來——你在想什麼呢?”
“我在想——往事不可諫,來者當可追。”辰燕尋眼神深邃:“您已洞真,往前還有路走。我在絕巔,數千年眺望更高。修行路漫漫,過去的就過去了。不要看已經失去了的,要著眼於未來能夠得到的。”
他又問:“誰送你來?”
辰巳午喪家之人,不足為慮。真正危險的是他出現在觀河台上,所代表的意義。
他在辰巳午的臉上沒有看到太多表情,但聽得又一個聲音,在其人身後響起——
“我巡法多年,第一次有人這麼急著見我!”
六合之柱外的風,竟然吹到了天下台。凜凜而寒,刺人神意。
從辰巳午身後走進來一個冷肅的身影,是高冠博帶,麵沉如水的吳病已。
其人負手看高台:“燕春回,你在無回穀培養人魔,淩辱百姓,草芥人命,不可計數。如今在宋國為了隱藏身份,又滅辰氏滿門——你可知罪?!”
辰燕尋眉頭一跳!
但吳病已的目光卻從他身上移開了,落到公孫不害身上:“公孫先生,何以你法劍在手,獬豸在眸,卻如此彷徨?”
公孫不害看著他,一時沒有說話。
吳病已又道:“昔日你遊走江湖,與顧師義交好。他死於東海後,你懷怨景國。今又有吳預為澹台所害,你恨景之心愈甚……終以此心亂法心,以至於進退失據,義法難全。在這觀河台上,失了分寸,不見恒意。”
“先為不可為之事,輕率問責。後不為該為之事,投鼠忌器。”
這位矩地宮的執掌者,聲如儀石之響:“我想,你不適合再代表天刑崖,行負棘懸尺之事。”
該說不愧是執法甚苛的吳宗師嗎?
到了觀河台,第一件事是問責同為法家宗師、法宮領袖的公孫不害!
辰燕尋愈感不妙。
此人連公孫不害都要罰下去,難道會對他手下留情,受他的威脅,被他糊弄嗎?
同為法宮之主,公孫不害理論上身份並不比吳病已低,但今日的他,麵對吳病已,全無抗辯之心。隻是長聲一歎:“百般糾葛成魔孽,心有不甘必自牢!我求義法兩全之術,終究執於此心,不能自拔。今日之後,我當閉宮問心,潛修法典。不得通明,不再出山。”
“我願交出【荊棘笥】,釋放刑權。無論天刑崖,天淨國,不複我令。”
他獨臂提劍,轉過身來:“但請容我等候在此,以防圍殺混元有失。此身雖殘,或有餘勇,可為法彰。”
吳病已靜靜地看了他片刻:“你終究是對孽海有執念。”
公孫不害隻是道:“吳預之失,不能沒有交代。”
吳病已淡淡地說了聲:“提劍尋仇,非法家理念。”
然後又看向辰燕尋:“對於我的指控,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他的眼眸靜垂,像一道鍘刀落下:“若是說不出個子醜寅卯,薑真君罰完,就輪到我罰了。”
黃河裁判刑一次,法家宗師刑一次,最後接著來決道之約嗎?
簡直是無恥!
早知道在薑望剛出手的時候,掏出飛劍就上,求一個速戰速決,或能境況好一些,沒有這麼仗勢欺人的事情。
“人魔之責,不應責我!我於無回穀,隻是傳道,隻不過門徒不肖,我所托非人……人之賢愚,非我能全。三刑宮傳法天下,法家門徒為惡也眾,殘官酷吏,不絕於史,難道都責於三刑宮?”
辰燕尋振振有詞:“辰家之事,更是無稽之談!我在台上,舉世矚目,怎麼殺人,如何安排?吳宗師嫉惡如仇,切不可中了平等國栽贓陷害之計!”
說著他也茅塞頓開:“吳宗師!此事真有隱情!你是如何救下辰巳午,可能詳述?法為公正,理當公昭,且議於天下!”
吳病已倒是並不反對這一點,淡聲道:“我是接到博望侯的消息,說辰家有可能出事。本著寧信其有的態度,就跑了一趟——可惜還是晚了,隻救下辰巳午。”
看台上的重玄勝嗬嗬一笑:“你說巧不巧?本侯就隨便一猜,沒想到真就發生了!可見天底下的壞東西,想法都相通——難道本侯也有做人魔的天賦?”
說這話的時候,他正在飲茶。
在喧囂熱烈的觀河台,人頭攢動的觀戰席裡,飲一盞熱茶。輕輕吹走熱氣,慢慢地品。
重玄遵愛玩戰場煮茶、桃花飛血見人頭那一套。
他也煮茶。
動不動就煮,隨時隨地煮。
他對重玄明光是這樣說的——“小侄平生不愛茶,但伯父既然三天兩頭跟我說什麼風華,小侄定要較之!”
煮得重玄遵現在出門都不帶茶了。
被重玄遵停了月錢的重玄明光,也老實了好幾天。
辰燕尋幽幽地看向這個大胖子,愈發感到頭疼:“您可是大齊博望侯。在這裡的一舉一動,都代表了大齊帝國,還請慎言……”
重玄勝一臉和善地看著他:“本侯不過閒聊一句,你就在這裡說什麼代表,說什麼大齊帝國……”
他的眼睛笑得眯起來:“威脅我們齊國咯?”
前一刻還在笑的這胖子,猛然起身,肥肉搖顫,把從重玄明光那裡借來的茶盞,當場摔碎在地上:“當著我朝天子的麵?!”
刷刷刷!
身後一群大齊勁卒,侯府衛軍,齊齊拔刀而起!話都不說,便向台上撲去!
真要叫這些士卒砍過來,交上手了,不是敵人也是敵人了。
齊國勢必不顧一切地將他撲滅在此。
“真是勸告!並非威脅!”
辰燕尋高聲解釋,但知道解釋並沒有意義。
這胖子就是衝著宰他來的。他就不該跟這胖子搭一句腔。
薑望是紙老虎,吳病已是石獅子,都能以理製之。
這個死胖子才是狠角色,頃刻私心為國仇!
豈不見鬥昭都按刀,姬景祿也停扇。堂堂博望侯,如此濫用國器,真不怕齊帝事後問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