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已是超脫者的青穹神尊,視角已然無上,言行自有深意。青穹天國新生,還遠沒有到破滅的時候,青穹神尊就算是要布局未來,也不必提前這麼多。
若再結合塗扈那時候“廣聞鐘非我所有”的提醒,這其實是一種指點——
要用“未來”的力量,對抗“現在”。
正如青穹天國毀滅之後,“阿羅那”將繼青穹而成尊。
在佛的意義裡,能夠掀翻阿彌陀佛的,不會是大勢至菩薩,也不會是觀世音菩薩。
而應該是尚未有人證就的【彌勒】。
這尊未來佛,才是名正言順的世尊的承位者。
薑望若要在極樂世界裡裂土,不應舉【三寶】,而應舉【彌勒】。如此才能得到更多的支持,理所當然繼承世尊的一切。世間修佛者,見此不敢有謗聲。
主修未來的《彌勒下生經》……正是須彌山的鎮山寶典。
永德禪師曾倒履相迎,要把他作為未來的方丈來培養。
照悟禪師幾乎明示,隻要薑望入教,即以此經傳之——他早可以接掌未來,驗證自己是否能夠成就彌勒。
青穹神尊當然知道這些,這就是一條明路。
如果薑望沒有禪修的理想,缺乏修佛的緣分,走不通彌勒的道路,青穹神尊也還指引了另一條路——
那一枚得到曆代牧帝所認證的大牧符節,可以讓他調用大牧國勢。
那一套代表大牧帝權的《青天劍鼎》,可以讓他在境外接勢!
今日大牧天子聖旨已下,已經做好了交托國勢的準備。
奪神戰爭已經過去了一些年月,泱泱霸國多少還有一些積蓄在。
今舉大牧國勢而戰,推動《青天劍鼎》,亦能企及超脫。
即便薑望對國勢的運用並不精彩,以這樣的力量,再加上仙師一劍,也切實能看到勝利的可能。
上天或許並不憐憫於個人,絕境也常常存在。
但有人鋪橋,有人修路……人自然會給人路走。
曾經善因得善果。
薑望曾經提劍為之奮戰的一切,為他鋪開絕境裡的生途。
這當然也是一種業報,亦是“大勢至”也。
鐺~!
又聞鐘聲響。
就在薑望念及彌勒的時候,代表彌勒正宗的須彌山寶器……他當年親手從妖界帶回來的知聞鐘,亦懸響於他的腰間。
鐘鳴之下是永德禪師的敬頌:“南無阿彌陀佛!”
“君有上智,僧乃下生。”
“上智之佛,廣揚無上,須彌上下心懷敬。”
“下生之行,血肉切膚,須彌上下賴之生。”
“君既決於須彌山上奉禮者……恕貧僧不敬,當以身赴,護他周全!”
在【彌勒】的教義裡。
“上生”乃“往生兜率”,是菩薩在淨土修行圓滿,成為“一生補處菩薩”,做好接替世尊的準備;也是僧眾發願往生兜率天,親近彌勒。
“下生”是“人間成佛”,是實現彌勒終極使命——成佛度眾的必經之路。往生到兜率淨土的眾生,將來也會跟隨彌勒菩薩一起“下生”到人間,建設淨土,救度世人。
“末法”之後是“新法”。
一切終焉,萬世寂滅,正是彌勒降生,開創充滿希望的新時代。
阿彌陀佛的“眾生極樂”,就是一種“往生兜率”。
薑望為須彌山取回遺失數百年、死了好幾位菩薩都未能求回的知聞鐘,就是一種“人間成佛”。
永德的私心,會讓他偏向後者。
永德的信仰,則讓他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
他並不是懷揣殺死阿彌陀佛的信心而來,而是抱著舍身護薑望周全的決心而至。
當初薑望奉鐘而歸,他就說一定要還報。
什麼才算是還報?
他認為當傾儘他的所有。
在知聞的鐘聲裡,於靈山的山腳,生得福相的永德山主,一步步地往山上走。
他的視角並沒有青穹神尊那麼遙遠,他隻知道即便加上三寶如來和命運菩薩,此戰也無勝機。
但行之。
今來上生,今赴往生矣!
薑無量於山巔視‘下僧’,一時不見悲喜:“世尊以‘眾生平等’為眾生之敵,朕求‘眾生極樂’,不敢僥幸。世尊已矣!朕德行遠遜,唯懷世尊之心,不棄世尊之誌……且行之。”
“方丈無須歉聲——佛修空門非為空,是斷煩惱故。了因果非絕因果,知恩圖報是真禪!”
今日殺向祂的種種,祂都理解,祂都懷憫。
然而……然而路已至此,不得不行。
祂張開嘴,慨然作龍吟。
一條萬丈神龍,繚繞千古紫氣,從祂的右眸飛出——
霎時紫化為金。
新君即位的天子龍氣,頃便化作佛陀座前的護法天龍。
就此下山去,迎向那位須彌山的執教者,未來彌勒的領路人。
彌勒侍者,命運菩薩,三寶如來……這三尊或許僅在阿彌陀佛之下的當世佛修,都來極樂世界,挑戰意圖主導“現在”的西天佛祖。
其為君也,天下纏白。
其為佛也,菩薩皆反。
“眾生極樂”的確是一條信者寥寥的路。
不止神陸眾生,諸天萬界知此者,概莫能外。
走到今天這一步,“信者寥寥”是根因,剩下的都是結果。
今日提劍而來的薑望,也隻是串起這些結果的線。
“並非眾生皆醉我獨醒,不是舉世皆濁我獨清。”
“不是正確屬於少數人……”
“隻是大家看到的風景不一樣,相信的東西不相同。”
薑無量喃聲:“再沒有比這更糟糕的處境嗎?”
“想來是存在的。”
“割肉飼鷹是世尊。”
“淨化魔毒是世尊。”
“救度人族是世尊。”
“教化妖族是世尊。”
“諸天救苦是世尊……”
“舉世尊之成世尊。”
“為眾生所棄者,亦是世尊。”
祂的眼裡淌出血淚:“我憐眾生!”
就在這樣的時刻,祂的眼裡映出一柄劍。
一柄古往今來都不見,超乎萬世而獨存的劍——佩流蘇而鐫雲紋,布六禮而見天儀。
薑望懸而不發,但以懾之古今的……仙師許懷璋的劍!
從始至終這才是祂最無法回避的鋒芒,真正的危險。
阿彌陀佛與觀世音之間本有的因果,已經被薑望自剔佛性而斷,故而祂不能再完全掌控薑望的戰鬥選擇。
所以祂去追溯仙之一字,自視人間觀自在。於四大天師家族,於觀河台上曾有的天都鎖龍陣,於仙宮時代遺留現世的一切可循之跡……慧覺現世,追溯仙師因果。
超脫亦不能算定超脫,祂沒法把握這一劍的具體鋒芒,捉住它的落點,但有這一段廝殺的時間,已於無限的時間和空間裡,看到了仙師的劍鋒!
於是提前迎上,以身當鋒。
祂眼中的血淚,正是受鋒而激,因劍而落。
現在祂隻給薑望兩個選擇——
要麼立刻引動仙師一劍,如此還能在有限的時機裡,挑選一個相對不那麼壞的機會。
要麼就等待阿彌陀佛將這一劍主動引爆!
同樣是在這一刻。
提傘劍而鬥的命運菩薩,以【妙高幢】推動佛陀五指山,亦指劃命運波瀾,懸我聞鐘於薑望腰側。
廣聞,知聞,我聞。
三鐘相係相連,像是一枚小小的銅鐘鈴鐺。
鐺鐺鐺,鐺鐺鐺。
三鐘環響。
但聞梵唱如世尊講道!
以此三鐘為基礎,立刻自發重建他的見聞。
這一刻紫衣浴血的薑望,身上佛光普照,腳下法蓮盛開。一千萬個薑望,就有一千萬種佛蓮。托舉著他,拱衛著他,使他比先前身化三寶如來的那一刻,還要更像一尊佛。
三寶如來抱經而生,靈覺最是機敏,在飛灑金淚的戰鬥中,第一個做出反應。一手握拳,拳轟阿彌陀佛,另一手卻捧心成蓮,奉座薑望。
這是他的三寶未來,也是他的真情真心。無有一言,他的言語都流失在眼淚中。
永德禪師福至心靈,還在靈山跋涉,纏鬥護法天龍的他,忽地一拍肚皮,立時奉出《彌勒下生經》。口占佛偈:“諸法緣滅,諸性成空。彌勒下生,人間成佛!”
“啪”的一聲,命運菩薩撐開【妙高幢】,頃作佛陀華蓋。
三寶如來,願奉禪果。彌勒侍者,願獻本經。命運菩薩,願壯佛儀。
通往未來的道路已經打開!
在無望的時刻,希望到來。
彌勒必救自我於絕境,乃救眾生於末法。
已經找到仙師一劍的薑無量,這時隻有幽幽歎聲:“無論你要做多麼不切實際的事情,都有很多人願意陪你將它實現。”
“這些並非生來就有,而是將心證心。世間緣果,莫有豐足如此。世間美好,不能複見此般。”
“曾經也有很多人支持朕,對朕毫不保留。”
“但因為朕的一念之差——或是積累不足,或是時機不到,或者隻是怯懦!怯懦於一個兒子失去父親,怯懦於一個君王青史罵名,怯懦一個有誌於佛者,為眾生所厭……朕失去了那些同行者,大道孤寥至如今。”
“朕敬重你的勇氣,羨慕你的可能。”
“倘若彌勒勝我,亦是有幸蒼生。”
祂探手捉劍:“但願你為彌勒,能承世尊德位,亦可繼祂平等!”
彌勒侍者,命運菩薩,三寶如來,這些都在牽製祂,但都不算重要。
祂已經準備好和彌勒的戰爭!
在此之前祂必須先引爆仙師的劍。
薑望卻按掌。
觀河台上霹靂橫空,那座白日碑卻靜佇。無邊白芒收束為仙紋,為之所撼動的時空也靜止。
他竟然沒有推動仙師一劍,為自己創造成佛的時間……而是將之歸鞘!
那隻帶血的手,又摘下了腰間的三鐘鈴鐺,輕輕一推,分投三方——他也中止了三鐘自發為他重建的見聞!
他不做觀音,不成彌勒,不要三鐘,也不動用牧國的國勢,甚至不真正啟用仙師所留的劍。
在這樣的時刻,千萬個薑望同時抬頭。
鮮血畫麵,他沒有表情。
他是為了祭奠先君而來,想要彌補先君的錯誤,償還先君的遺憾,“了卻君王天下事”……但這一戰進行到現在,他更是要跳出他者所指劃的命運。
他永遠不可能成為觀世音,他對阿彌陀佛的抗爭,早晚會發生。
僅從“抗爭”二字來說,今次因悲含恨而來,麵對身受重創的阿彌陀佛,或許倒是撞上了最好的時間——
先君為他準備的時間。
“向時東華閣裡考教學問,先君時常惱我以愚。”
“我背書雖勤,通經卻晚,且秉性冥頑,常違君心。”
“他罵我不敏、無智又少識。”
“是要我敏而有智,識而多學。”
“我的父親教會我很多,但離開得太早,缺失了我很長的人生。我時常會想,你們這些在東華閣裡長大的孩子,是不是也像我在我父親的藥鋪裡——他一邊教你做人的道理,一邊教你生活的本事,想著怎麼把奮鬥一生所積攢的家業,好好地傳給你。”
“他給了你最後的考題,你沒有通過。”
“他也給了我最後的考題,我今——試以劍答!”
此刻的薑望,雙眸儘血,耳已削平。
他已是諸天魁絕的大聖。
卻像是昔日東華閣裡,那個袒身示傷的少年。
狂嘯天風忽而柔,輕輕掠過他的發絲。
靜寂的天空卻在瞬間開裂——
裂開的天隙裡,濁浪奔騰!
薑望通過田和聽到國鐘九鳴時,於魔界縱身一躍的天海……
浪峰千迭,高舉九霄的天海,被他縱身砸下,風浪激蕩萬萬裡的天海……
今又撼動!
此前的一躍,隻是在這卷長幅的起筆,在他走到臨淄,殺到紫極殿前,斬破觀世音命運,棄絕佛陀因果後——這一筆才真正落下。
一字謂之“人”。
人乃山上仙。
諸天萬界聞海嘯,舉凡修行之輩,無不悚然。
此前的海嘯不止,隻是淺海三萬丈的狂瀾,足叫諸天絕跡於此,隻寥寥數位能行舟。
而此時此刻,是整個天道海洋的激蕩……是【天道】的震動!
強如阿彌陀佛,一時也仰抬金顱。
人間絕巔者,無不仰首眺望。
那仿佛永不能再愈合的天隙中,激蕩不休的天海波濤,送出了該以“瑰麗”來形容的一尊。
此尊束發以劍簪,披身以帝袍,身外氣聚龍虎,浪湧鸞鳳。
其鼻如玉峰,其唇咬紅塵。
其耳是天風過廊鳴環佩,其發飄飄……都是仙!
祂緊閉著雙眸,人們卻能感受到,這雙眼皮所暫隔的,是何等浩瀚的星空!
薑望曾被七恨所抹去的記憶,他曾在天道深海所見的……
正是仙帝李滄虎的道軀!
他早已尋回這份記憶,而於人間種種關乎仙道的布局,都是為了將其喚醒!
“仙……帝。”薑無量呢喃。
原來這才是祂一直未能觸及的“變化”,是既定結局之外的另一種可能。
這才是薑望一直藏鞘的劍!
這些年來,在薑望的推動下,仙宮重啟,仙術已經再一次播撒諸天。雖不及舊時橫世風景,也是天下大道之一,人道洪流的一部分。
“當代仙帝”並非自許,而是一種傳承上的共識。
魔界一行,劍斬仙魔君,他已儘取霸府仙宮傳承,補全了尹觀隻得一半的萬仙宮傳承。
曾經絕跡人間的九大仙宮傳承,已全部重現人間。
自仙帝沉舟、仙師隕落後,仙道從未如此完整。
關乎《仙道九章》的一百零八簽,該交流的他都已經交流到,隻差極樂仙宮的十二簽。
而此刻他在極樂世界裡!
雲頂仙宮作行宮,《仙道九章》為傳承,仙師一劍在護道。當今之世,若隻得一人名之為“仙”。
舍薑望又有何人?!
仙帝其實並沒有醒來。
漫長的沉眠此刻未有到終篇。
但是薑望醒了。
千萬個薑望如毫毛,如飛雪,都落在仙帝的道軀上。
九龍半隱於淩霄仙紋,此般帝袍輕輕飄卷,風雷雨電日月星辰……萬種不同的道韻,如流蘇隨之共舞。
睫毛顫動……
薑望他……睜開了仙帝的眼睛!
向時天地有光,無量世界有無量光。
可在仙帝睜眼的這一刻,仍然令人驚醒,恍惚有天亮的感覺。
昔有宗德禎馭一真遺蛻,乃戰景帝。
今有薑青羊驅仙帝道身,來殺佛陀!
那柄天下驚名的長相思,落到了仙帝掌中。
其於天海起身,如同久睡之人。
祂抬腳落極樂,也如佛陀下生。
提劍隻一抹——
遽見光海裂,天海分。
轟轟隆隆,萬萬裡的地裂再不能止。
浩浩蕩蕩,無邊的佛光都被推到角落。
靈山傾斜。
佛陀閉眼,而眼皮如琉璃碎落。金眸之上見一橫,起先霜白,漸而帶血,乃為赤金!
薑無量後退了半步。
戰鬥進行到此刻,祂才真正意義上受了傷!
下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