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隻是一瞬間。
“生老病死離彆苦,恨愛貪嗔求不得。”
“我所夢者如懸月,攤碎水鏡一場空。”
“仙亦眾生也。”
“眾生當知憐!”
祂那隻已經被斬碎眼皮,徒留幽幽眼窟的眼睛,竟然落下一滴滾燙的金淚,在燦金的佛麵蜿蜒。
這具不朽的佛陀金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削瘦”,飛速地“削瘦”!
祂加速了佛軀萬仙飛升的過程,視他們為茫茫時空裡的眾生,予他們以真正的靈性和自由。
以身飼仙!
“仙之不存也,道求一真。”
“我求廣大,我求極樂……理想極樂國,與眾生同赴。”
這一刻祂的悲憫真實無虛,這一刻祂的奉養確切存在。
把不朽的養分,奉予這些佛屍仙。
讓仙道有進一步廣揚的基礎,讓已然誕生的他們,可以擺脫生存的焦慮,真正考慮自己的一生。
使其倉廩足,而後問禮,問禪心。
那簌簌搖搖的佛軀,一時竟懸佇。
佛軀之上數不清的佛屍仙,不少泣涕如雨。許多當場便合掌持誦,奉佛奉尊。他們畢竟源生於佛,雖已各懷自我,不免對佛有本能親近。
佛陀如此奉養,他們豈能沒有感懷?
薑無量的理想世界,還未真正成就。
祂的靈山,祂的淨土,本來頗為空乏。
此刻諸多佛屍仙都奉禮皈依,立見眾菩薩!
佛陀形銷骨立,而靈山聲勢更甚。
膝壓佛陀的仙帝,隻是以掌下按,覆其金麵。
“既然水月鏡花,不必對我垂淚!”
掩其淚而推佛身。
正如薑無量沒有用神通強奪萬仙靈智,而是用奉養來爭取,因為祂的理想,不能通過剝奪自我的手段來實現……眾生極樂是自發的極樂,不是傀儡般無知無識而後自欺的極樂。
仙帝的理想,也不會通過行屍走肉來實現。
薑望駕馭仙帝之身,更不會做掠奪心智的選擇。
一眾佛屍仙,有奉禮皈依者,亦有決心叛佛不回頭,有並不信任阿彌陀佛唯恐秋後算賬,有生來憎佛、厭惡誦經聲,有野心滋生、想要食佛而長,更有生性自由者、一世不朝君……
相較於同心同理的皈依者,這複雜的才是眾生。
隨著仙帝掌覆金麵,那悲憫的注視也從一眾佛屍仙的世界裡消失。
那些紛紛揚揚從佛陀身上灑落、不肯皈依的佛屍仙,在這一刻為仙光所統合。
極樂世界裡的異獸靈禽,也都飛來靈山,
仙光一動,兵煞衝天。
無邊陰雲如傘蓋,遮藏靈山。
為護道故。
佛陀有金剛手段。
仙帝有兵中之仙!
曹皆是“將百萬者”。
創造兵仙宮、超脫於道外的仙帝,掌軍無窮極。
和異獸靈禽一並結成兵陣的佛屍仙,瞬間相合,仿佛已經有千萬年訓練……反伐那些皈依者,簡直勢如破竹。
佛陀之身,血肉如蟻,皆脫骨而去。
眼見不朽成黃泥。
最後便隻剩一具金燦燦的骷髏,被仙帝一掌按進了仙棺!
骨頭和棺材的碰撞,就是一記擂鼓聲。擂響了對於無量壽佛的最後戰爭。
而後金披白,棺覆雪,仙棺內部仍被無限拉扯的時間與空間,被無限蔓延的冰晶所填補。
凜冬霜雪,極致冰寒。
最後是一具凍在冰晶裡的金骷髏。
永隔時空,永絕紅塵,是為“永壽仙”。
但薑無量並未就此瞑目,祂在永遠靜止的仙棺裡,以骷髏之中僅燃的梵火,注視著將祂推進仙棺的仙帝——
或者更具體,是落在仙帝眸中的暈影,著紫纏白的薑望。
此刻沒有多餘言語,他們之間也隻剩下最純粹的道爭,當然也唯有最根本的手段——
就在仙帝推佛入棺的同時,虛空之中蔓延出無數條色彩斑斕的因果線,如橋梁將兩尊相連。
因果之大,莫過於生死。因果之重,莫過於路歧。
薑望已自剔佛緣因果,但在爭殺絕道的此刻,新的因果又建立。
茫茫多的因果之線交織為洪流,跳出仙帝的阻隔,紮進仙帝之瞳裡,薑望的道身。濃重的色彩將紫衣染成了青衣,仿佛要將先君的贈予全都抹空。
回到最初……他還是那個萬裡赴臨淄的單薄少年。
兩者是同時發生!
薑無量落棺為冰晶,薑望被因果洪流吞沒。
如若薑望身死,自然倒果為因——仙棺不複存在,仙帝也要回到天海沉眠。
可也是在同一個時間,耳目儘血的薑望,胸膛處五輪天光旋轉。
懸停在五府海上空的五座秘藏府邸,竟然驟顯於外——五府相合為一殿,如那永恒的高堤,恰恰迎上因果洪流的衝擊。
五府神通為“天府”。
極致內府為“霸府”。
既昭於天,且霸於仙。
霸府仙術是對人身內府的極限探索,追求的是“納天地於府中”。
薑望馭使仙帝的力量,以霸府納因果。
卻見巍峨霸府之中,明月照,朱閣轉,一道仙影映其間,翩翩如遊龍舞。
霸府之中有如意仙!
如意仙宮的仙術核心是“以意為術”,獨具一格地以意念為戰鬥手段,對“意”的開發,冠絕天下。
此刻仙意閃爍,遁於霸府,逃於茫茫,已經擺脫了因果洪流的鎖定。
仙帝之身卻半蹲在冰封的仙棺上,一劍橫抹,削斷了靈山,又一掌下按——
此掌介於虛實之間,而飛出數不清的因果之線,如萬蛇出窟,“咬”上了仙棺。與此同時,薑望藏身的霸府,也飛出無數條因果之線,正麵迎上薑無量所推動的因果洪流!
仙道九章,其五曰“因緣”。
在“因果”這件事情上,仙帝的造詣亦不曾輸給誰人。
此刻無窮因緣接因緣,薑無量放出的每一條因果之線,都被仙帝的因緣咬住。
這佛陀的因果洪流,是殺也是藏。
薑無量既是要擊殺駕馭仙帝道身的薑望,倒果為因。也是要借此遁身於因果——在佛軀飛仙、凜冬凍殺無量壽的此刻,於無限的因果裡永生。
極樂世界正飛雪,靈山已斷……身不能脫,道不能移,故逃因果。
在無儘的時空深處,有一顆無窮廣大的菩提樹。
薑無量在樹下坐禪。
佛陀是樹,因果是由此蔓延的、深植於時空深處的根須。
在每一個關鍵的因果節點,祂都有機會逃出永恒死寂的仙棺!
無窮的因果根本無處尋覓,可仙帝是以無窮逐無窮。
屬於仙帝的因果之線虛實幻變,屬於佛陀的因果之線色彩斑斕。
在這時空深處的因緣地,無數條因果之線都接駁。
像兩隻刺蝟撞到了一起,每一根刺都撞向對方的刺。
禮玉敲響,仙帝飄身而至。
菩提樹下,薑無量睜開了眼睛!
無量光明好比落日,日落並非光明死,而是光明歸藏。
禮敬阿彌陀佛,應向落日處。故而以西為尊,極樂世界稱“西天”。
祂閉眼既是日落處,睜眼即是日出時。
仙帝尋因而來,先接祂的果——祂在仙帝追來之前,就已經斬出閉眼的一劍,其為【光明藏】,仙帝尋來即受斬。
輝煌的仙帝道軀,立時陷於無儘黑暗中,不免迷失瞬念。
而阿彌陀佛睜眼即奉劍,此劍名為【無量光】!
祂注視著仙帝,尋找著薑望,一似往日宮廷深似海,麻雀掠過樹梢,寂寞地看著那個……行走在宮中的少年。
無窮的光線瞬間殺穿了霸府,釘住了仙影,將那尊不斷閃爍、跳出五行外的如意仙,釘殺在霸府高牆!
祂真正的殺招藏在這裡,在薑望駕馭仙帝道身,追尋因果而至時。
但是……
倒果為因未能成!
阿彌陀佛沒能回到祂的靈山。
那僵直的如意仙,映照在薑無量的眼眸裡——
仙身迅速枯萎,青衣如殘葉褪去。
分明一具千瘡百孔的臭皮囊,再不能成就苦海的渡舟。
可是祂眨了一下眼睛。
薑望還好好地站在那裡,一片片黑色的甲葉,在虛空中凝現,仿佛本該如此,嵌為他的甲身。
那是深不見底、吞噬一切光明的黑色,黑色的甲胄將這具挺拔道軀完全覆蓋,隻露出一雙眼睛——
自斬之後流乾了血淚,隻剩幽幽的眼窟。
此處躍起金赤白三色的火!
這是獨屬於薑望的光明。
“了其三昧而後焚之。”
現在他已深刻地了解了薑無量的一切,也被薑無量深刻了解著。
轟!
仙帝已經掙脫那瞬念的黑暗,斬破迷失的長夜,以身為槌,撞向坐禪的薑無量,把他撞定在無邊高大的菩提樹上,撞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樹洞。
一身黑甲的薑望,靜佇於仙帝的眼眸。
生時青衣,死時黑甲。
枯榮有時,生死禪功!
薑望畢竟藏在仙帝的道軀裡,有超脫層次的護道手段。【無量光】覷機殺進仙帝體內,殺破霸府與天府,釘住如意仙,已經是極限。
無法抹掉生死禪功的一次枯榮。
這意味著祂在當下已不可能徹底地殺死薑望,仙帝是祂必須麵對的結局。
薑無量又歎一聲。
已記不得這是今天的第幾次歎息。
正是齊武帝把枯榮院引入齊國,借助枯榮院的力量,在東域站穩腳跟。
也正是齊武帝將極樂仙宮送予燈意師太,開啟三分香氣樓的曆史。
今日薑無量所擁有的一切,可以說都跟齊武帝有關。
可也同樣是齊武帝,在那一次的天海戰爭裡,將《生死禪功》隱秘地贈予薑望。
他看到了什麼,防的又是誰呢?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有關於今日紫極殿裡坐朝的新君,關於祂的君位和理想。
齊國曆史上功業最著的兩位君王……先君不許,武帝不認。
齊國曆史上最卓越的雄傑,都不相信“眾生極樂”可以實現。
太遙遠的理想,是太孤獨的前路。
因果菩提樹上的人形樹洞,似也無窮深。
薑無量的歎息結成一個實質泡影,輕輕炸響,散進無邊黑暗中。
仙帝就停在樹洞外,順手將長相思紮在了樹乾上,發出“篤”的一聲悶響,但見五光十色的因果樹液,沿隙而下,是這菩提樹的血。
仙帝的另一隻手卻張成了爪,好似籠蓋天穹,虛實變幻不定,探進了幽幽樹洞中。
古往今來無窮處,枯榮起而靈山歸……無量的因果都被捕捉!
在最初的枯榮院,武帝和天妃坐而論道,禪房外眾僧靜待論禪的結果,禪房裡兩隻手卻合在了一起。
在極盛的枯榮時代,尚為太子的薑述,手轉念珠,輕敲木魚,與眾僧論禪。旁邊輕紗遮顏的殷祧,撫著隆起的肚皮,看著自己的郎君……滿眼都是他。
在伐夏前的紫極殿,大齊天子薑述,披甲在龍椅前,劍指西南,時為聖太子的薑無量昂首百官之前,一場激烈的風暴即將來臨……
最後的最後,在白骨神宮——
阿彌陀佛與陰天子對峙,諸殿閻羅皆在。
提因推果的手段已經完成,【真地藏】降臨神宮,帶來陰天子不可回避的道爭。
在無數的因果根係裡,黑甲覆身的薑望,都以三昧真火照視著薑無量。
仙帝籠抓著已然登帝的阿彌陀佛的脖頸,殺入此間來。
時間於此不可計,但戰場已經輾轉了很多個因果。
在薑無量試圖離開的每一個因果節點,仙帝都殺死了祂!
薑望並沒有轉眸,儘管他明白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看到先君,目睹先君和地藏、薑無量的戰爭。
他在這個因果時空裡,與已然登帝的薑無量交手,並不能影響白骨神宮裡正在發生的一切。
兩者之間有因果上的聯係,但卻是時空錯疊的狀態。
像是一根枝頭的兩片葉,係於一脈,卻並不相乾。
薑望駕馭的仙帝道身,和已然登帝的薑無量,其實還在正常時序的時空裡,隻是殺到了因果樹上的又一枝。
他並不能改變過去的結果,但他要殺死逃奔至此的薑無量!這是薑無量最重的因果。
把逃到這些因果節點裡的薑無量都殺死,滅無量光,湮無量果,殺無量壽……才能真正殺死永恒的阿彌陀佛。
結束這場戰爭。
薑無量卻轉眸。
祂看著白骨神宮裡的自己,剛剛走出青石宮,剛剛成就超脫……昨夜的自己。然後看向陰天子。
其實昨夜祂沒有如此認真地注視這個男人,或是不能,或是不敢,或是不忍。
祂從來沒有如此觀察這位霸業天子的眼睛。
小時候不敢對視,長大了不便對視。
在“父子”之外,祂們必須麵對的關係,是“君臣”。
君心難測,祂從來沒有真的懂過。
【慧覺】隻能把握已有的知識,不能幫祂感受另一顆人心。
祂立誓要和父皇不一樣,不以君威淩下,常懷仁恕之心。
祂發願要做到父皇做到的,也要做到父皇沒能做到的,要成為一位更好的君王。
但從什麼時候開始,祂們如此遙遠,就像此刻,相隔於因果的兩端。
或許生下來就是這樣,這就是帝室的宿命。
宿命?
長相思帶來的燦白,再一次覆蓋了白骨神宮。
死寂的凜冬,凍殺了薑無量的視線!
今日薑無量和昨夜薑無量之間的“和諧”,被仙帝以極樂仙術取走,這一刻因果錯流。
如意之念遍布時空,仙帝的又一次膝撞,精準撞上不斷閃爍的薑無量,將之撞上那張白骨神座!
霸府竟為籠,將其座上囚。
這張幽冥世界的神座,白骨曾靜坐於此,眺望現世多少年。
奈何橋上薑無量曾與白骨錯身,一赴東海,一入東華。
白骨神座上,祂們也算是鬼門關前的重逢!
從始至終薑望都專注於這場廝殺,駕馭仙帝道軀跪壓薑無量於白骨神座,雙手握持長相思,自上而下,貫通了佛陀天靈!
金身見白,而後見裂,簌簌劫灰,和白骨神座一並混為骨粉……點燃了三昧真火。
一身黑甲的薑望,駕馭著仙帝道身,仍以跪壓的姿態,虛滯在半空。
雖是與此錯疊的因果時空,是已經發生過的故事。
但他竟然……無法回頭看。
霜風撞甲,係著霜白長披的耳仙人,坐於耳窟中——
地藏王菩薩的聲音在此巍巍響起:“冥土恕不奉主,陛下請退冠冕!”
陰天子一拂袍袖,已將殿中諸閻羅、殿外諸鬼神,儘都卷走。
其身後是緩緩凝聚佛形的地藏王菩薩,身前是阿彌陀佛。
阿彌陀佛的後麵是白骨神座。
佇立在殿堂中央的陰天子,深深地看著前方,悠悠道:“朕履極以來,無日不朝……”
相係的因果已經被焚儘,仙帝的道身慢慢消失。
“……或詔夢熊為劍鬥,或讀無棄之書……”
薑望隱約聽到了一句——
“或罰青羊之俸。”
但細察耳仙人,卻又什麼都沒有聽到。
時空交轉,因果彌散。
在無儘的時空和空間裡,回想起先君的聲音,他隻記得一句——
“你做得很好。”
??感謝書友“小貳”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82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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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書友“這很符合我的氣質”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83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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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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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