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嘹亮的軍令響徹整個戰場,宮希晏的聲音如刀掠長空——
“以中軍大纛為中心,收縮戰線,就地結陣!所有人——進入最高級陣地防禦姿態!”
還在同兩位天妖鏖戰的征天大元帥,第一時間發出指令,讓惶然無措的荊國戰士,立即有了方向。
弘吾、神驕兩支強軍,在他的指揮下迅速變陣。
二十多萬戰士似蟻聚雲流,這變陣流暢得如同藝術。上一刻還如龍鳳齊飛,招展旌旗,牢牢釘死諸天聯軍的主力。下一刻兵煞鍛鐵般凝聚,大軍頃似兩柄快刀,迅速切開敵軍,分割戰場……當場畫地自牢!
毫無疑問這是當下最正確的選擇。
荊國的橋頭堡已經被摧毀,荊國布置在中央月門的陣地,在局部成為孤島。但在整個神霄戰場上,荊國並非孤軍奮戰,人族仍然占據優勢。
失去中央月門,隻是不能提前鎖定勝果。
中央月門攻防戰結束了,神霄戰爭還未結束!
眼下這支孤軍最重要的是保存實力,等待接下來的救援。
在這場關乎人族命運的戰爭裡,其他五國不會旁觀。
計守愚、曹玉銜、黃弗、蔣克廉、中山燕文,都立即引軍回撤。無論心中對戰局有怎樣的看法,在宮希晏的軍令發出後,都隻把自己當成滾滾兵煞的一角。
最多就是黃弗心係女兒,撤軍路線過黃龍——心有菩提的黃舍利,早就強拖傷軀,挪到最恰當的撤軍路線上。
倒是端木宗燾本就領著隻剩三成的天衡衛殘軍,守在中央月門最核心的區域。
中央月門被擊破了,他這堵中央月門的“城牆”,亦無法自棄於此——還要成為荊國殘軍的城牆。
犰玉容碎月來得太突然。
中央月門崩潰之前,荊國大軍和諸天聯軍正犬牙交錯地纏殺在一起。
在這種極其殘酷的絞纏之中,強行脫離的那一方,不免要被撕下一塊巨大的血肉!
三魂屠靈的蔣克廉也好,折柳惜彆的曹玉銜也罷,都是咬碎了牙齒留下斷後的隊伍,眼睛血紅的帶著大部回撤。
就這一次收縮,戰死的人數計以數十萬!
“中央月門攻伐戰”的殘酷,深深震懾了林光明。
他在這個戰場看到的,是無數鮮活生命瞬間熄滅,是無數新鮮的魂魄,遊蕩在他的眼前。
在魂魄的海洋裡,他如老饕跌進了酒池肉林,可他無法大口吞咽。
內心的警鈴一直沒有止聲,他瘋狂地引軍回撤,磨合不夠的軍隊實在累贅,可在這到處都是致命危險的戰場上,他不能視手下的軍隊為累贅!
至少是不能讓荊國的真君們這樣覺得。
仰光軍是在支援射聲軍的路上,驟然麵對這傾覆的戰局。林光明剛剛把三萬戰士排成龜甲陣,好投放戰場為射聲軍甲盾,一轉頭諸軍回撤如箭離弦,他倉促變陣根本變不過來——
“今退亦死,進亦死,何不戰死?!”
林光明漲紅了臉,迎著諸天聯軍的大潮,舉劍高呼:“大丈夫當馬革裹屍,死以山嶽之重。”
“我等荊人,為人族而戰,正是光榮之時!”
“仰光軍聽我號令——且隨我,守住陣型,前進三槎,為友軍斷後!進一步,活萬人,進三槎,忠烈祠中儘列名!”
就這支七零八落的仰光軍,彆說突進三槎了,但凡能在諸天聯軍的攻勢下翻起一個浪花,他林光明都能算是當世軍神。
但這些人不死光,他這個做主將的怎麼跑?
就當下而言,仰光軍在神霄世界所能創造的最大功績,就是全員戰死!
倘若今天能活下來,仰光軍全軍覆沒的這一戰,就是他在荊國的政治本錢。
已經到了不得不拚命的時候了,他以進求退!
林光明是口頭上的荊人。
他手下的軍隊雖然來自不同軍鎮,卻都是真正的荊國軍人。此時攤上一位如此血勇的主將,個個都殺紅了眼睛,嗷嗷叫著隨之反衝。
一時還真有孤軍逆流的氣勢。
不,並非孤軍。
所有荊國大軍忍痛切下來的“血肉”,所有奉命斷後的軍隊,也都在諸天聯軍的潮湧裡逆行!
眼下諸天聯軍正氣勢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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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在原地是起不到遲滯敵勢的作用的,唯有刀撞刀、牙撞牙的反衝,能夠截停諸天聯軍的攻勢,為退到內圍的主力,創造構建陣地的時間。
以荊國強軍的精銳,倘若一心求退,是極難被阻住的。
而對諸天聯軍來說,荊國大軍選擇回撤內圍,就地建立陣地,未嘗不是一個他們樂見的選擇——
相較於大軍各逃散,在整個神霄戰場散開來追擊,還是此刻收縮的陣地,能夠叫諸天聯軍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包圍圈……以達到全殲荊國主力的戰果。
那無疑是一種更輝煌的勝利。
一戰就把現世人族的霸國打殘。
相較於宮希晏的清晰指令,林光明的慷慨陳詞,諸天聯軍並沒有高昂的宣聲。
不斷湧近的諸天軍隊,隻是默默地紮緊口袋。
而那些正在吃下人族軍隊割肉的強者,還在試圖吃下更多。
他們並不滿足於荊國的自削其肉,而是要挾此勝勢,將這一刀剜在荊國的心口!
如山魄靈族、夢蝶玄族這樣的遠古殘存種族,乃至後來誕生的一些宇宙邊緣族群,都磨刀霍霍向前廝殺食肉,興奮不已。
橫壓諸天的現世人族,現世人族裡最強的霸國軍隊……今為俎上魚肉。
這證明現世人族並非不可戰勝!
說明現世不見得就應該歸屬人族!
相對來說,妖族海族這些常年在一線跟人族交戰的強族,反倒更謹慎一些。他們品嘗過勝利,也咀嚼過更多失敗的苦楚。
“就到這裡吧。”
無冤皇主占壽,站在虛空之中,漠然言語。
愁雨沾濕他的長發,刀光潑在他的肩頭。
身前遲滯的時空片段,擠滿了濃烈的色彩。
其所自碎的那一顆壽眸,如同千萬次遠眺的目光,在此不斷地回湧……那黑洞洞的眼窟,已像一座囚籠將唐問雪關鎖!
大荊帝國的折月長公主,以自損為代價,救援中央月門不成,反倒被占壽抓住了機會,阻道於半而囚身。
此刻在這囚籠之中不斷斬刀,卻受困於不斷彌漫的色彩中,刀勢如撲岸之潮,雖往複不歇,卻無法衝破長堤。
唐問雪這樣的人,想要活捉她並無可能,但將她捕殺在此,也可以說是諸天聯軍在擊破中央月門之後,最重要的勝果!
極意天魔身披彩衣而飛縱,如彩雀出洞窟。
占壽以戴著巨大藍寶石戒指、紫寶石戒指的左手,覆向自己的左眼……就如森森井口,在這刻被封死。
宮希晏就在此時降臨!
在與兩位天妖廝殺、指揮兩支強軍作戰,考慮整個戰場布局、不停做出戰術安排的同時……他亦關注到唐問雪所處的困境。
極端混亂的戰場,被他一柄長刀洞穿。
憤怒的嘶吼,壓抑的痛呼,刀劍的奏鳴,鮮血的稠聲……
戰爭的聲音太尖銳了。
他的刀鳴卻這樣清亮。
那張稱得上柔弱的臉,此刻沾著些許飛血,反而顯得格外殘酷和冷硬。
虺天姥和鴆良逢緊追在他身後,他卻一往無前。
甲胄裂響,長披殘嘯,刀光潑雪!
在那些逆流敵潮的荊國戰士中,他這個征天大元帥,是最銳利的那一鋒。殺得最前,切得敵陣如竹開,有一傾到底的裂響。
“滾——滾啊!”
一直沉默廝殺的唐問雪,哪怕跌入絕境,也隻以斬刀作言的唐問雪……在這刻卻像一頭仇恨的母獅,瘋狂斬擊著占壽的眼牢,放聲怒吼起來。
“宮希晏!誰許你來?!你輕移帥位,妄動此身,棄大軍於不顧,把國家大局丟在身後——你罪該萬死!”
宮希晏隻是緊抿薄唇,一路見刀斬刀,逢劍斷劍。這一路殺過來,他的甲胄隻剩幾片殘葉!
恰是極意天魔似彩雀出洞窟,飛來迎斬。
他不退不格,直接以身作甲,合身撞上!
他的速度已經推到極限,卻還驟然拔高,撞得那彩衣飛在天,天魔讓開道。
然後迎著占壽的拳頭,一刀分開占壽捂眼的手,斬在占壽的眼窟上。
刀分其手,如分毫發。刀剖眉骨,裂而有聲。
這一刹他的眼睛對視於唐問雪的眼睛,隔著占壽的眼牢,像是很多年前的第一次對視——
“很多年了,很多年我不敢和你說什麼。”
“是我辜負了當年。”
“那是一個很平凡的女人,我知道你從來沒有找過她,從來沒有追問。我很感謝你,你明白這一切都是我的問題。你的驕傲是你的品格。”
“我不知道怎麼向你解釋我的心。她萬般不如你,可她並不憐我,她敬我。”
“問雪……我對不起你,但是我確然愛她。”
“從前萬般事,今以此作贖。”
“不敢奢求你的原諒,但求寬慰你的真心。”
一路殺到這裡來,他已遍身是傷。
可身前的傷害都不算什麼,最嚴重的傷勢,是他後脊被劃開的兩寸長的刀口——
其間黑霧翻滾,如潮湧動,自然顯化五毒靈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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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黯淵主宰,虺天姥和鴆良逢合種的毒!
諸天萬界沒有比這更殘酷的毒素,這是兩位源生於毒的天妖,關乎毒道的本源力量。
在宮希晏強行脫離戰場,殺來此處的時候,就已經落在他的身上。
他追星趕月而來,也披傷帶毒。
他的胸腹在占壽的拳頭下凹陷,可他的刀也劈開了占壽的麵骨,剖開了占壽的眼窟!
占壽眉骨見其裂,眼窟見其開,整個麵部像一個粗糙的瓷器,在此刻誕生試圖蔓延全身的“裂”!
無冤皇主捂眼的手已經被剖開,另一隻手捏作轟擊宮希晏的拳頭,也並不自保,而是往上轟舉,轟擊宮希晏的頭顱!
唐問雪就在此時裂光而出。
她並沒有對宮希晏有半點寬宥,反而美眸霜冷,咬住了十足的憎厭!
“對不起我算什麼?”
“對不起國家才是你該死的理由!”
“你是征天大元帥,三百萬征天將士的主心骨,不是一個沉湎舊事,自謂多情的廢物。這裡不是你的花前月下!”
“分不清輕重的東西。”
“未見一救刀,見一國賊耳!”
囚牢已破,天地空。
就在占壽的眼窟前,大荊帝國的折月長公主,和已經被她休掉的前夫,終於相逢。
他們各說各話,一個說著抱歉,一個罵著國賊。
他們彼此甚至都沒有看著彼此,隻是在眼牢中對過一次眼神……牢外相遇,然後便錯身。
一個美麗的女人,一個麵目已經烏青的男人。在錯身的瞬間,炸開尖銳的刀鳴。
宮希晏的刀光如此暴耀,他一刀將追來的虺天姥和鴆良逢都圈住,咆哮的刀光之潮,將極意天魔也卷進……然後推著這咆哮不止的刀光之潮,一並撲向麵前的無冤皇主!
唐問雪便於此刻登明月。
明月的碎光已不能追,就像那淹沒了兩尊天妖、一位天魔、一尊海族皇主的刀光之潮,再也沒有走出宮希晏的可能。
唐問雪這樣的女人,當然知道往事難追。她也從不回頭。
她隻是踏足中央月門的殘址,在諸天聯軍驚覺而高起的暴喝聲中,抬手如舉月,舉起了那隻【極煞天輪】!
恍惚明月又再升。
洞天寶具名【極煞天輪】者,第四小洞天“極真洞天”所煉化。
此寶可藏軍百萬,養煉兵煞。更能湮滅幻妄,斬假求真。
她曾以此箍月,開此為門,把對齊神霄世界時間流速的時光懸月,開成了可以讓大荊軍隊通行中央天境的中央月門。
現在她將【極煞天輪】舉碎於此!
將“極真洞天”按碎於天外,它總有重歸現世的那一天。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將如流光飛逝,乳燕投林。
但在當下,“極真洞天”的力量,殘留於懸月舊址。
春花秋葉一時飛舞,夏雨冬雪迎麵飄落。
眾皆仰目,驚疑不定——
那波瀾不定的時序,就此靜止於當前。
唐問雪以掌刀分割四時,用一件排名靠前的洞天寶具為代價,穩定了時序!
不,不止。
代價當然還有宮希晏。
這位代天子掌軍的弘吾大都督,本次神霄戰場的征天大元帥,已隨那刀光之潮退去,連一片殘衣都不剩。
關於他的痕跡,隻能在彩瑆這等異族絕巔的傷口上尋。
諸天聯軍四位絕巔在那裡眺望天輪,眼神也各自複雜,說不清是敬是恨。
在中央月門被擊破的當下,能夠稍稍挽救時局的,唯有唐問雪手中的極煞天輪。
所以宮希晏冒死衝陣,單刀破牢,究竟是因為對前妻的歉疚、對舊情的不舍,還是純粹的冰冷的做戰場上最優的選擇!
唐問雪和宮希晏這一對前夫妻,他們之間短暫的真情流露,在牢獄內外的歉疚和恨聲,好像隻是戰場上的臨陣表演。
終究惑人耳目,終於聲東擊西,保留了時序的校準!
中央月門的戰略意義有三——
第一即是校準神霄世界的時序,不給諸天聯軍太多的發展時間。
第二是遍照神霄世界,爭取神霄世界本源意誌的偏向。也可以在懸月穩固之後,對諸天聯軍進行無所不在的打擊。
第三是作為荊國進軍神霄的大門,極大減少荊國的進軍成本,提高行軍效率。
現在三去其二。
可於絕境之中斬刀的兩個人,畢竟還是挽救了其中一點戰略價值,為那些已經戰死的袍澤,保留了一份功勳。
占壽以手覆麵,按止了臉上裂隙的蔓延,也遮住了那黑洞洞的眼窟。
僅剩的那隻眼睛仍然流光溢彩,照著已然消散的人壽。他的聲音嘶啞,隻道:“殺光他們。”
偌大的戰場從無一刻安靜,而他的聲音是令人顫栗的冷風。
嗚!嗚!嗚——
蒼涼的戰爭號角,一次次吹響。
茫茫無際的諸天聯軍,浩浩蕩蕩地潮湧。
舉月的唐問雪,亦隻冷聲:“征天大元帥遺命——”
“計守愚為三軍主帥。”
“有勞你,守住陣地。”
此刻她手中無刀,亦失去了極煞天輪。但她卻愈顯鋒芒,像一柄無處安置、已經碎鞘的刀!
月已不在。
折月還在。
仰望明月的人已經離去了,明月仍然照徹這長夜。
戰爭並沒有結束。
白發飄揚的計守愚,高懸在有序回撤的荊國大軍上方,隻是將那杆鳳翅鎦金镋壓下,道了聲:“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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