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成片的霓虹燈光如同打翻的調色盤,在墨色的夜幕上暈染開來,將雲層都鍍上了一層曖昧的橘粉與淺紫。
機艙廣播裡傳來乘務員溫柔的提示音,提醒乘客們整理好隨身物品,有序準備下機。
魅羽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長風衣,拖著行李箱大踏步走在前麵,身後跟著的,是不停打電話確認試鏡信息的經紀人薛女士。
前麵已經說過,公司實際上是非常重視白羽這個新人的,既然飛機定的都是最貴的頭等艙,那自然也不會在住宿條件上苛待他。
公司為魅羽和經紀人準備的酒店是距離試鏡現場最近的四星級酒店。正是由於試鏡的原因,這家酒店已經入住了不少的藝人。
作為一名女性,經紀人小姐自然不可能和魅羽住在同一間房間裡,因此,幫著自家藝人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之後,薛玉梅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儘管這具身體裡已經不是曾經那個白羽,但魅羽作為曾經一步步爬上權力巔峰的魔尊之一,他對待事情的認真態度和能力是毋庸置疑的,他晚上一直在翻閱明天試鏡的劇本,就連晚飯都是叫的客房服務。
薛玉梅已經和他交代過了,他明天的試鏡號碼是315號,算得上是相當靠後的一個順序,因此時間上來看並不緊迫,隻是就算隻是為了彰顯一個認真的態度,明天也是必然要提前到達試鏡現場的。
作為港片輝煌時代以刻畫細膩感情而知名的張鳳翔,他這次的劇本也脫離不開魅羽最厭惡的男歡女愛的情節——但即便是如此,事實上,魅羽對這個劇本很感興趣。
準確來說,是對他即將試鏡的那個男二號角色,產生了強烈的探究欲。
這個男二號,是女主角生命中一道特殊的光。
他既是一手將女主角撫養長大的養父,用溫暖的手掌為她撐起了一片小小的天地;又是她青春期裡最複雜的牽掛——既對這個人生中最重要的人心懷感激,又因為他浪蕩輕浮的行事作風,感到深深的厭惡與羞恥。
這種矛盾而拉扯的情感,被張鳳翔在劇本裡刻畫得入木三分。
男二號名叫季彥,是一家高級酒吧的舞男。
他的身世堪稱悲慘,自幼父母雙亡,在福利院長大,過早地見識了世間的冷暖,也讓他比同齡人成熟得更早。
九年義務教育完成後,他背著簡單的行囊,獨自一人來到了紙醉金迷的港市闖蕩。
彼時的港市,正是最繁華也最墮落的年代,燈紅酒綠的街道,觥籌交錯的酒會,到處都充斥著欲望的氣息,而季彥,就像是這片喧囂海洋裡的一葉扁舟,渺小而無助,成為了那個時代的小小縮影。
他並非沒有想過改變自己的命運,並非甘願沉溺在這樣墮落的生活裡。
他也憧憬過光明,渴望過安穩的日子,隻是現實太過殘酷。沒有學曆,沒有背景,沒有人脈,僅憑一腔孤勇,根本無法在這個競爭激烈的城市裡立足。
他嘗試過打零工,做苦力,卻始終隻能勉強維持溫飽,那些微薄的收入,根本不足以讓他擺脫困境。
直到他二十三歲生日那天,命運終於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轉折。
那天晚上,他陪完一場富少的酒會,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踉蹌著走進貧民窟的一間冰冷公廁。就在那裡,他聽到了一陣微弱得如同小貓叫一般的哭聲。
循著聲音找過去,隻見一個被遺棄的女嬰,被裹在一塊破舊的繈褓裡,小臉凍得通紅,正無助地揮舞著小手,發出細細的嗚咽。
那一刻,季彥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他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小心翼翼地將女嬰抱了起來。
小小的身軀軟軟的,帶著一絲微弱的體溫,卻仿佛擁有著無窮的力量,瞬間照亮了他灰暗的人生。從那之後,季彥找到了另一種改變人生的方式。
他給女嬰取名季泠,收養了這個小小軟軟的孩子,開始笨拙地學著當一個父親。他學著給孩子衝奶粉、換尿布,學著唱不成調的搖籃曲哄她入睡,學著在忙碌了一天之後,依然強打精神陪她玩耍。
隻是,在這個紙醉金迷的港市,獨自一人撫養一個孩子實在太難了。為了給季泠更好的生活,為了讓她能吃飽穿暖,能像其他孩子一樣上最好的學校,受最好的教育,他不得不更加拚命地工作,甚至接手了更多更辛苦、更不堪的活計。
他不僅沒能掙脫墮落與欲望的深淵,反而陷得更深,被那些燈紅酒綠的喧囂緊緊纏繞,無法脫身。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將自己所能給予的最好的一切,都毫無保留地給了季泠。
他省吃儉用,把大部分收入都花在季泠身上,給她買漂亮的裙子,送她去最好的學校,請老師教她彈琴畫畫。
在他的悉心嗬護下,季泠漸漸長成了一名亭亭玉立的淑女,眉眼溫柔,氣質乾淨,任誰都不會相信,這樣一個文靜的女孩,會有著那樣一個不堪的父親。
而恰恰是因為季彥把她教得太好了,讓她懂得了什麼是體麵,什麼是尊嚴,她才更無法接受養父的墮落。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她無數次勸說季彥放棄現在的工作,找一份正經的營生,卻每次都被季彥以“我沒有彆的本事,隻能靠這個養活你”為由拒絕。
父女倆之間的矛盾,也隨著季泠的長大,變得越來越重。
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心思敏感而叛逆,十七歲的某一個雨夜,她又一次因為季彥的工作問題,與他爆發了劇烈的爭吵。
這一次的爭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季泠哭著指責季彥的墮落讓她感到羞恥,而季彥則紅著眼眶,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最終,季泠在憤怒與委屈中,第一次叛逆地摔門而出,衝進了茫茫雨夜。
也正是在這一次的離家出走中,她遇到了男主角陸成安。
陸成安是豪門陸家的小少爺,和季泠同齡,同樣身處青春的煩惱之中,被生活的迷茫與痛苦包裹著,隻能用叛逆的方式來宣泄情緒。
他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因病去世了,父親忙於生意,對他缺乏關心,父子倆之間的隔閡越來越深,最終徹底決裂。
這一次,陸成安因為長久以來用逃課、泡吧、揮霍無度的自我墮落方式與父親抗爭,再次讓對他殷殷期待的父親感到失望透頂。
他的父親一氣之下,把他打包扔出了家門,並斷掉了他的一切經濟來源,準備讓他好好嘗嘗人間疾苦。
深夜的街頭,冰冷的雨水淅淅瀝瀝地落下,打濕了兩人的衣衫。
又冷又餓的陸成安,蜷縮在街角的屋簷下,眼神空洞地望著眼前的車水馬龍。就在這時,他看到了同樣渾身濕透、迷茫地徘徊在街頭的季泠。
兩個孤獨而無助的靈魂,在這樣一個寒冷的雨夜,意外地相遇了。
這就是故事的開頭,而魅羽拿到的試鏡劇本,也隻到這裡為止。
薄薄的幾頁紙,卻已經將人物的性格、背景以及核心矛盾勾勒得清晰明了,充滿了張力。
儘管隻有一個開頭,但僅憑這幾頁劇本,就能清晰地看出,這是張鳳翔最拿手的電影類型——一部非常典型的文藝片。
而且,比起其他普遍意義上節奏緩慢、風格沉悶的文藝片,張鳳翔最為人稱道的,就是他對光影和劇情節奏的精準把控。他總能用細膩的鏡頭語言,將港市那個輝煌年代的紙醉金迷與人間煙火完美融合,使得每一幀畫麵都充滿了故事感,仿佛能讓人瞬間夢回那個風情萬種的年代。
他的電影裡,沒有傳統文藝片常用的冷色調,取而代之的是濃鬱而鮮活的色彩,霓虹的絢爛,雨夜的清冷,街頭的喧囂,都被他刻畫得淋漓儘致。每一個畫麵都極具美感,每一個情節轉折都恰到好處,每一個情感爆點都能精準地擊中人心,讓人看了就再也無法移開目光,完全不像傳統文藝片那樣容易讓人感到枯燥乏味,甚至看了就想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