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給賈勇分析道：“這種合作模式對於大賣場和生產商雙方來說是雙贏的局麵。
“大賣場能夠以更低的價格采購到優質的產品，而生產商則能夠獲得穩定的訂單和更大的市場份額。
“貿易商不具有生產商的優勢。一邊是大賣場壓價，一邊是生產商不肯輕易向中間商降價，貿易商在中間的空間就越來越小。
“葉先生原來是開陶瓷工廠的，在陶瓷生產領域可謂是行家裡手，他對陶瓷生產的每一道工序都應該了如指掌。
“葉先生雖然現在沒有工廠了，但他還在用做工廠的思路做進口，他能做到對進口成本的精準控製。”
聽陳先生這麼說，賈勇想起，關先生在義烏幫著老周，跟店家談塑料發卡價格的事。
關先生就是從原料到成品的每一個環節跟店家細細算了一遍，最後談價格的時候，店家的臉都嚇綠了，沒想到關先生這麼會殺價。
陳先生指著宣傳冊上的節能燈對賈勇說道：“這批節能燈是你從國內采購的。你能說得清，節能燈的生產成本構成嗎？”
賈勇搖搖頭，表示自己做不到。
陳先生篤定地說：“信息不對稱，你跟工廠就談不下來價格，談無可談嘛。這跟你采購多大的量沒關係。
“生產商看你是個外行，你就是從生產商那裡采購再大的量，生產商也不會給你降價。你不知道生產商的價格底線在哪裡，隻能接受生產商的報價。”
賈勇又想起，自己在景德鎮給葉先生采購萬壽瓷時，談判到最後關頭，他在退稅分配比例上又為華藝國貿公司爭取了一些利益，這個是葉先生不知道的。
賈勇覺得自己談得還不錯，應了那句話，買的沒有賣的精，那批貨是五十年代生產的，各種成本跟現在沒法比。工廠和當地外貿公司還是能藏下不少利潤的。
陳先生歎了一口氣，心悅誠服地說道：“葉先生在價格管理上的優勢，是我們沒有的，這是我們無法複製他大賣場營銷模式的一個原因。”
陳先生喝了一口水，琢磨了一下，怕賈勇誤解似的瞄著他說道：“巴西人的生活水平總體上說還是挺高的。他們在日常生活中，不會用破損的餐具。
“我們東方人勤儉，餐具破損一點，隻要不妨礙使用，一般不會更換。但我們這種習慣，阿德裡亞娜就受不了。她經常背著我和我太太扔東西。
“我小時候，在北平生活。小孩子嘛，印象裡特彆深的行當有兩個，他們走街串巷吆喝著做買賣，我就喜歡聽他們的吆喝聲。
“我喜歡學他們吆喝，我爸爸媽媽不讓學，嫌我胸無大誌，訓斥我說，你難道就想當個小買賣人嗎？沒想到，他們一語成讖，我現在不就是一個小買賣人嗎？”
陳先生歎息一聲說：“這種吆喝著做生意的人有兩種，一種是做磨剪刀搶菜刀的，一種是做鋦碗的。”
回憶起兒時往事，陳先生興致昂然地問賈勇：“你知道什麼是鋦碗嗎？”
賈勇茫然地搖搖頭。
陳先生解釋說：“鋦碗是修補瓷器的手藝活兒。用金屬鈀釘把裂縫連接起來，複原破損的瓷器。修補時需要用金剛鑽在瓷器兩側鑽孔嵌入銅、鐵這些材質的鈀釘，用灰膏密封，鋦好後可以正常使用，俗語“沒有金剛鑽，彆攬瓷器活”說的就是鋦碗。”
賈勇回憶著說道：“磨剪子搶菜刀，這個現在還有。鋦碗，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陳先生擺了擺手說：“我在巴西生活了幾十年，即使在最一般的家庭，也沒有見過他們用破損的餐具。他們更不懂什麼是鋦碗了。
“在巴西人的生活裡，日用陶瓷是一種純粹的消耗品，有一點兒破損就要扔掉，陶瓷餐具的市場需求相當可觀。
“咱們可以想象一下，普通人家每天都要吃飯刷盤子。清洗盤子時，稍有不慎，盤子有一點兒磕碰，這個盤子就不能用了，就要購買一個新的盤子來替代。這就是普通巴西人的生活習慣。
“巴西人愛乾淨，講究就餐禮儀。餐食未必好吃，但餐具一定不湊合，要有儀式感。比方說，一家四口人坐在一起吃飯。這四個人用的餐具必須是一樣的。
“如果其中一個人用的一道菜的餐具被摔碎了，缺少了這麼一個配套的餐具。他們不會用其他餐具代替的，他們要換掉整套餐具。
“那天你到我家裡吃烤肉，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沒有，你和戴維用的餐具，跟我們四個人用的餐具不一樣，不是一套。
“可能你、我、我太太和戴維，都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但是，阿德裡亞娜會覺得這樣做很失禮。應該讓你和戴維用跟我們一樣的餐具。”
賈勇想起那天在陳先生家吃烤肉時，他給阿德裡亞娜出主意，告訴她應該怎麼應對戴維對公司股權的控製。高傲的阿德裡亞娜居然對他的話言聽計從，不折不扣的按他的意思辦了。
那天，賈勇還和阿德裡亞娜跳了拉丁舞。想著想著賈勇竟然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陳先生看出賈勇有些走神，他像老師一樣用宣傳冊在桌子上敲了敲，正色說道：“在巴西還有一種習俗。每逢重大節日來臨，人們會有一種辭舊迎新的觀念，將一整套瓷器全部更換掉。
“這樣的生活習俗使得巴西家庭日用陶瓷的需求量比我們東方家庭要大得多。在巴西，像葉先生這樣做陶瓷生意的，是能夠上規模的。”
陳先生心事重重地說：“可是，我們做的節能燈是耐用消費品。越是質量好的節能燈，更換周期越長。
“我們進口的這種節能燈可以持續使用將近五萬小時，開關五萬次以上。
“一個節能燈安裝好後，沒有人會去碰它，不會有意外的損壞。也沒有人想給自己家的節能燈經常換個花樣，新鮮一下。更不會有人因為家裡的一隻節能燈壞了，就更換掉所有的節能燈。
“在大賣場裡，節能燈的重複購買率就會比陶瓷餐具的重複購買率低得多。陶瓷餐具會被放置在顯眼的位置上，方便消費者找到，節能燈就會被放到不顯眼的角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