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勇把原來想說的話咽了回去，閒聊道：“葉先生做這樣的轉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曾親口說過，他原來工廠裡流水線上的熟練工人，月薪竟然高達兩千美元！比跨國公司在中國的首席代表掙得都多。
“用這麼高的成本生產日用陶瓷，沒有價格競爭力。他工廠的那塊地又升值了不少。他就關閉了工廠，賣了地，到巴西來謀求發展了。”
這兩個集裝箱的節能燈到貨後，賈勇和陳先生各有各的心事。在賈勇看來，貨到地頭死，貨款是華藝國貿公司墊付的，要催著陳先生儘快安排銷售。
賈勇擔心如果這批節能燈銷售不暢，陳先生會反過來在節能燈的質量上找理由，壓低出口價格，讓華藝國貿公司在應收款上打折。
陳先生呢，他用阿德裡亞娜公司的名義收了這兩個集裝箱節能燈的貨權。手裡有貨，心裡不慌，陳先生並不著急把節能燈銷售出去。
陳先生想的是，這批節能燈銷售的過程中，後續的貨從何而來，銷售渠道打開後，會不會出現斷供的問題。
商場如戰場，打仗講究的就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陳先生最明白這個道理。他擔心，如果斷供，前功儘棄。
陳先生旁敲側擊地想多了解一些華藝國貿公司和葉先生的合作模式，爭取得到華藝國貿公司更多的賒銷額度，來解決銷售啟動後斷供的問題。
陳先生跟賈勇聊起了葉先生的生意，他盤算著說道：“雖然我沒有親自去過葉先生在台灣的工廠，但以我對台灣製造業的了解，我推測他在那裡的工廠走的是技術精品路線，產品質量應該不錯。”
“葉先生自己不再從事陶瓷生產後，在進口時，他選擇了哪些陶瓷作為他自己工廠的替代產品，你給他經辦出口業務，應該再清楚不過了吧？”
賈勇想，陳先生就是知道一些葉先生生意上的事情，也肯定不會再放下節能燈，轉過頭去做進口陶瓷的生意，去跟葉先生競爭，搶他的飯碗。那跟陳先生聊聊葉先生的生意倒也無所謂。
賈勇稍稍思索了一番，然後回答道：“嗯，我給葉先生出口過兩種陶瓷。一種是江西景德鎮的萬壽瓷，另一種是唐山的日用瓷，這兩種陶瓷都有四十八件套和九十六件套兩種規格。
“萬壽瓷其實就是仿古瓷啦，上麵還有‘萬壽無疆’這四個字呢，有黃萬壽、紅萬壽和綠萬壽三種顏色。說實在的，我當時還挺納悶的，這麼‘土氣’的東西居然也會有外銷市場。”
陳先生熱心地給賈勇解釋道：“這種萬壽瓷之所以能在巴西大受歡迎，因為它迎合了巴西人的審美觀念。
“東、西方人的審美差異是很大的，就拿西方的油畫和中國的山水寫意畫對比來說吧。”
陳先生頓了頓，繼續說道：“西方人在創作油畫時，會將油彩鋪滿整個畫布，絲毫不留一點空當。他們追求的是一種色彩的飽滿和畫麵的充實感。
“而中國的山水寫意畫則截然不同，講究的是留白。就像齊白石畫蝦一樣，在一大張宣紙上，他可能隻會畫上三五隻蝦，大部分的紙麵都是空白的，什麼也不畫。
“中國人能夠理解，那些空白的地方其實就是水，是一種意境的表達。”陳先生笑了笑，接著說，“可是西方人卻難以理解這種留白的手法。他們表現水的時候，會通過描繪水的波紋以及水麵反射的光來體現水的存在。這就是東、西方人在審美上的差異所在。
“再看看我們中國人常用的茶杯，你肯定不會用萬壽瓷做茶杯，那是過去天子用的的東西。天子要的是政治理念，不是文人意境，跟普通人的想法不一樣。
“我們用的一般的茶杯上麵，可能隻用三筆兩筆就勾勒出一株蘭花。我們覺得這樣的設計既高雅又清新，但巴西人可能會覺得太過素雅，缺乏修飾。
“巴西人更喜歡那種能夠給他們帶來更強烈視覺衝擊的萬壽瓷，比如大黃、大紅、大綠等鮮豔的顏色。”
賈勇知道陳先生是很有文化修養的，他幾句話就解開了賈勇心中的一個謎團，說得賈勇心悅誠服，頻頻點頭，欽佩陳先生有見解。
陳先生見賈勇聽得高興，冷不丁地問道：“你們給葉先生賒銷了多少貨櫃啊？”
賈勇愣了一下，不好正麵回答，他一臉認真地打了個官腔說道：“我們華藝國貿公司一定會像支持葉先生那樣全力支持您的！”他的語氣聽起來堅定而誠懇，似乎對陳先生充滿了信心。
陳先生態度和藹地試探著問道：“你能不能跟公司申請，給我再發幾個貨櫃的節能燈呢？”
賈勇顯然沒有料到陳先生會突然這麼直接地提出明確的要求，他臉上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過了一會兒，賈勇才反應過來，為難地說：“這兩個貨櫃節能燈剛到，還沒有賣出去一隻節能燈，您怎麼就想讓我們公司發下一批貨呢？”
陳先生解釋道：“古人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們北明公司是一家做節能燈的專業公司。節能燈就是我們的糧草，我們不像你的那位客戶周先生，賣日雜百貨，我們沒有其他的糧草了。
“我們要做宣傳，組織銷售隊伍，鋪開銷售網絡。賣兩個貨櫃節能燈，要建這麼一套銷售體係，賣二十個貨櫃節能燈，也就是這樣一個銷售體係。
“這是公司的固定銷售費用。賣得越多，銷售費用就能分攤得越低。如果華藝國貿公司堅持要等到第一批兩個貨櫃都銷售完後，再考慮下一步的合作。那中間肯定會出現斷供的問題。銷售人員無貨可賣，等米下鍋。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賈勇聽明白了陳先生的意思，他覺得既然陳先生已經開了口，他又在陳先生這裡落腳，有點兒人在矮簷下的感覺。有些事情還是應該跟陳先生解釋清楚。不能讓陳先生覺得，華藝國貿公司厚此薄彼，給他和葉先生提供的賒銷政策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