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次漫長的商務旅行。離開聖保羅後沒有多久，陳先生就讓賈勇把車開下了高速公路，駛入了鄉間公路。
陳先生指導賈勇駕車行進的路線是不規則的網狀路線，陳先生手持地圖冊，指揮著賈勇，不放過任何一個小城鎮上的便利店。
小城鎮的便利店老板對於能夠光顧他們店麵的供應商都很熱情。見到外來人，就像見到了走親戚的人一樣。
鎮子不大，便利店老板和誰都熟悉，恨不得誰家裝了幾隻節能燈，他都一清二楚。便利店老板就像整個鎮子的采購員一樣。他說選哪家供應商的貨，那就代表整個鎮子的人選擇了這個供應商的節能燈。
有的便利店還兼營著郵政代理業務，北明公司的節能燈可以直接通過郵政渠道，發送到便利店。
便利店老板對外來人熱情不是沒有原因的，有的便利店代理本地農產品的銷售，他們希望外來人能把他們鎮子上生產的農產品帶出當地，在大城市找到銷路。
小鄉鎮便利店的經營模式，讓賈勇想起他聽說過的，在國內銷聲匿跡的一種叫供銷社的商業模式。
陳先生以前經營過農場，他非常了解小城鎮的便利店老板的想法。他會跟便利店老板聊家常似的講他做農場主的經曆，讓便利店老板覺得陳先生好像就是他鎮子附近一家農場的老板。
有的便利店老板自己也經營著小農場，或者他的親戚朋友經營著農場。他們對農場的經營知之甚詳。聊起農場經營上的事，他們跟陳先生有很多共同語言。
巴西是個農業自然稟賦非常優越的國家。巴西的農牧業產品在國際市場上有品質和價格方麵的優勢。
但是，巴西農牧業產品進入歐美國家市場時，遇到了貿易壁壘。同時，他們還要麵對歐美農牧業行業有國家補助的產品傾銷。
農場主們普遍認為，巴西政府在幫助農牧業生產者獲得公平的國際市場準入方麵，在保護本國農產品市場方麵，都做的很不夠。
賈勇在大學裡學習的是農業經濟專業，他閱讀過很多國際農業經濟方麵的著作。他聽陳先生和便利店老板聊著聊著，就忍不住插嘴講一些自己知道的國際農場品市場的新聞。往往引起便利店老板的興趣。
陳先生見賈勇能跟便利店老板聊天，他樂得少說兩句，獲得一個喘息的機會。
陳先生和賈勇就這樣走訪了幾天便利店以後，陳先生開始讓賈勇嘗試著自己去跟便利店老板談生意。他在旁邊聽著，隻是偶爾插上一兩句話，把握一下商談的方向和節奏。
陳先生把主要精力放到了幫助賈勇複盤每一次商談的過程上了。陳先生告訴賈勇，不要講太多國際農產品市場的事，那樣會讓便利店老板覺得他是一個外來人。要講自己家農場的事，讓便利店老板覺得他們就是鄰居。
可賈勇為難地說：“我們家沒有農場啊，我沒有在自己家農場上生活的經曆啊。”
陳先生說：“我現在也沒有農場了，但我曾經有過農場。我跟便利店老板聊得都是我農場裡發生的事情。你就把我的農場，想象成我們的農場，就像你曾經在那裡生活過一樣。用你的語言講出來就好了。”
賈勇不安地說：“這不是騙人嗎？”
陳先生說：“這怎麼是騙人呢？這是商業會談的方式方法。”
從那以後，賈勇就按照陳先生的授意，回憶著陳先生講的那些故事，開始吹噓自己家裡曾經有一個規模很大的農莊。
賈勇越說越像真的，有的時候，能把一旁聽他講話的陳先生逗笑，有的時候，又能把陳先生說得陷入對往日的沉思中無限傷感。
賈勇就這麼一遍又一遍講述著同樣的故事，說得他自己都在恍惚間覺得自己就是在農場長大的，在那裡生活過很長時間。
賈勇說得讓便利店老板們信以為真，覺得陳先生和賈勇是一對來上門推銷節能燈的父子，他們曾經有過一個大農場，因為不公平競爭破產了，不得不走上推銷節能燈的道路。對他們的遭遇，農村背景的便利店老板們倍感同情，感同身受，把能給他們的訂單都給了他們。
巴西的天氣很熱，賈勇按照陳先生給的劇本，每天都全情投入地表演著，一天一身汗，每天都要換衣服。陳先生出的是虛汗，他雖然說話不多，但他的衣服也是每天濕透的。
出差前帶的衣服，很快就不夠換了。賈勇就從便利店裡買了洗衣皂，在他們住的汽車旅館裡自己洗衣服。然後拿到汽車旅館的洗衣房烘乾熨燙。
開始幾天，陳先生會把自己的衣服放到洗衣袋裡交給汽車旅館的洗衣房去洗。後來，在結賬的時候發現，汽車旅館的洗衣服務很貴。陳先生就自己洗衣服。
忙了一天以後，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的陳先生，哪裡還有氣力洗衣服呢？他就把自己的衣服在水裡泡一泡，涮一涮，就拿出來晾曬了。
賈勇知道陳先生好麵子。不肯讓他幫忙洗衣服。他就趁著陳先生不注意的時候，偷偷幫著陳先生把衣服洗了。
陳先生是何等精明的人，賈勇幫他洗衣服，他怎麼會不知道呢。但他真的沒有氣力自己洗衣服，隻好裝作不知，讓賈勇幫忙。
陳先生洗澡的時候，賈勇怕他摔倒在洗澡間裡，就在洗澡間外麵聽著裡麵的動靜。他還特地囑咐陳先生，洗澡的時候，洗澡間的門不要從裡麵鎖上。陳先生明白賈勇的意思，都按賈勇說的辦了。
有一天，陳先生在洗澡間裡待了很長時間。賈勇故意在外麵跟他聊天，聽到陳先生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弱。賈勇顧不得許多，推開了洗澡間的門，看到陳先生有氣無力地坐在浴盆裡。
賈勇說：“我來幫您搓搓背吧。”
就這樣，賈勇開始幫陳先生洗澡。陳先生一言不發，像一個木偶一樣任憑賈勇擺布。洗著洗著，賈勇發現陳先生在默默流淚。
在巴西，很少有兩個男人在汽車旅館裡，住同一個房間的。更沒有兩個男人像他們這樣一起洗澡的事。在巴西生活多年的陳先生，難免會覺得不好意思。
為了緩和尷尬的氣氛，讓陳先生心裡好過一些。賈勇問陳先生：“您小的時候在北平生活，有沒有去過老北京的澡堂子啊？”
陳先生反問道：“你還知道老北京的澡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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