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和米勒的會談，是考察團到巴西後推動輕卡組裝廠項目的第一次重要商務會談。會談的整個過程中，賈勇的師父陳淑娜把握了談判的主動，取得了預期的效果。包括賈勇在內的所有中方人員都感覺，一個大型機電出口項目即將在他們的見證下進入實施階段，為此他們倍感振奮。
跟著陳淑娜工作了幾年的賈勇，一直是佩服陳淑娜的談判技巧的。但以前師父陳淑娜談的都是一般出口業務。作為出口商，她一邊要跟工廠談，一邊要跟外商談。為了拿到好的進貨價，工廠越小越偏越好，為了拿到好的出口價格，外商越大越遠越好。總之是一邊土的掉渣，一邊洋話連篇，像陳淑娜這樣的老外貿員就是在這土洋之間遊走曆練出來的。
輕卡項目會談，是陳淑娜第一次主持機電成套設備出口會談。國內的合作方是一直對華藝國貿公司不十分信任的國內大型汽車製造廠。出了國，跟外商談的又是陳淑娜以前沒有接觸過的輕型卡車的生產製造業務。賈勇一直為隻有中專學曆的師父陳淑娜擔綱這樣的商務會談捏著一把汗。
然而，一場談判下來，師父陳淑娜對談判把控得有如行雲流水一般順暢。她把華藝國貿公司和國內汽車製造廠的合作說成了鐵板一塊。一上來就亮明華藝國貿公司代表著中方聯合體。把華藝國貿公司這個空殼罩在了有上百億資產的汽車製造廠之外，把氣球做成了鐵球，一下就把一個汽車連鎖店老板給震懾住了。
賈勇佩服地看著師父陳淑娜，覺得自己要跟她學習的東西還有很多。賈勇記得季總曾經說，陳淑娜為什麼業務做的好，彆人做不成的業務，到了她手裡，就能做成？這是因為陳淑娜是老外貿員，懂業務。
陳淑娜是做工藝品出身的。除了玉和翠她知道一點外，彆的工藝品知識也很有限。她給韓東出口皮夾克，她懂皮夾克嗎？她給葉先生出口陶瓷，她懂陶瓷嗎？她給陳先生出口節能燈，她懂節能燈嗎？她把一個鉛鋅礦從無到有建起來，做到快要上市的程度，她懂什麼是鉛鋅礦嗎？她跟米勒談合資建汽車廠，她懂汽車嗎？她都不懂。
那為什麼這些業務都要等她來出麵談呢？為什麼客戶願意把她當作談判對手呢？這個問題，陳淑娜的徒弟賈勇，認真地想了。賈勇覺得，他這個什麼都不懂的中專畢業的師父，懂得尊重談判對手。
在陳淑娜的眼裡，談判對手是一個有利益需求的主體，她能夠從談判對手的角度去考慮問題，在談判中尋找雙方的利益共同點，找到雙方都能接受的方案，而不是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談判對手。
陳淑娜把談判對手看成一個活生生的人，內心世界會不斷變化的人，一個會思考的人，一個比自己聰明的人，一個會做理性選擇的人。因此，她判斷出的談判對手的想法總是準確的，她總是能夠及時妥當的想好應對之策。就憑這一點，賈勇就覺得陳淑娜做他的師父當之無愧。
賈勇在心裡給師父陳淑娜做了一個畫像，一個四十出頭就有滄桑感的女人，身材臃腫，高度近視，一臉凶相。可是，賈勇跟師父相處了這幾年後，他覺得師父陳淑娜是個麵凶心善的人，是那種既能用霹靂手段，又有菩薩心腸的人。賈勇相信，研究生畢業，海外工作經驗豐富的專家級翻譯何洪利，在經曆了幾次談判之後，他說佩服師父陳淑娜是真心的。
接下來的幾天裡，考察團在陳淑娜的帶領下，仔細考察了米勒的各處生意。米勒的舊車翻新技術，確實能化腐朽為神奇，有登峰造極的境界。難怪那天在談判桌上，段雲峰喪失立場地稱讚米勒。
在米勒的二手車行裡，一輛嶄新的車，明著告訴你，這是二手車翻新過的，竟然讓參觀者一點兒看不出翻新改造的痕跡。賈勇以前在工藝美術工廠裡，看老匠人做玉雕，做景泰藍，覺得那是巧奪天工。米勒的舊車翻新手藝，讓賈勇想起了故宮裡收藏的西洋鐘表，他覺得米勒真是把機械活兒做絕了，做到了工藝匠人的水平。
於建學從外貿中專畢業後，進了一家專門做汽車展覽的公司，在布展的時候見過各種好車。他跟著陳淑娜做外貿以後，他就是陳淑娜的專職司機。陳淑娜日子好過的時候，他開過奔馳；陳淑娜日子不好過的時候，他開過北京吉普。於建學自詡是個懂車的人。在米勒的翻修車間，他大開眼界，驚訝的像個沒見過汽車的人。
段雲峰對於大家的這種反應早有預料。他擺出一副老玩家的姿態，艱難地發出兒化音，說道：“汽車嘛，本來就是人家歐洲人發明的玩意兒，就跟咱們耍弄玉雕一樣。”
於建學聽後，眼睛一亮，信口胡說道：“要不咱們跟米勒商量商量，把他的二手車進口到國內去賣，咋樣？我敢打包票，這可比咱們在這兒造輕型卡車可賺錢多啦！現在東南沿海一帶，有好多人做走私進口汽車的生意。
“為了逃避海關檢查，他們都是把新車切割開裝運的。那成本多高啊。咱們進口點兒這種成色的二手車，成本低，還什麼車都有。這生意絕對有利潤啊。何洪利，你們進口鐵礦石資金占壓大，還不好找穩定貨源，怎麼不考慮這眼前就有的生意呢？”
陳淑娜見狀，臉色一沉，一臉嚴肅地教訓道：“你說的這是什麼話？華藝國貿公司怎麼說也是國有公司，怎麼能做走私汽車的生意呢？你們都把態度擺端正了啊！咱們建輕型卡車廠可不是為了賺那點小錢，咱們要做的是大型成套機電設備出口，為國家創收外彙！你們都給我把主意打正咯，彆整天動那些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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