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道一,則站在屍體之中,雙拳緊握,心中充滿了疑問。
他必須查清楚!
他們,究竟是為了什麼?
他們,究竟為何要刺殺師尊?
風聲嗚咽,吹散了空氣中的血腥氣。
這一夜,道一心中已然埋下了一顆名為“疑問”的種子。
夜色愈深,天幕如洗,沉沉夜風吹拂著官道上的血跡,讓空氣中的腥味更加濃鬱。
十幾具屍體橫陳在荒野之間,每一具屍體的左臂之上,都有一道猙獰的傷口。
那是刻意割去的傷痕。
他們,主動抹去了自己的身份!
道一緩緩起身,手指沾上了些許乾涸的血跡,目光落在那一道道傷口之上,心中湧起無儘的迷茫。
師尊秦玉京依舊端坐在馬車之內,白衣如雪,未曾染塵,神色淡然。
那雙眼睛,如淵似海,深邃而幽遠,仿佛能將世間的一切儘收眼底。
他望著道一那複雜的神色,嘴角微微一揚,聲音輕淡:“道一啊,你覺得,為師此番來大堯,有錯麼?”
秦玉京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平靜,仿佛他並不是在談論一個動蕩的國局,而是在隨意問候道一的近況。
然而,道一卻是猛然抬起頭,目光堅定,毫不猶豫地回答:
“師尊何錯之有?”
道一的語氣帶著毫不動搖的信念:“大同之道,乃世間唯一之道。”
“師尊即便年逾花甲,依舊不遠萬裡,四處比劍,隻為在神川大陸上,推行大同之理,打造大同之國。”
“大同之國,萬國大同,天下歸一,不再有國與國之間的紛爭,不再有無謂的殺伐,人人安居樂業,世間再無戰爭與災禍。”
“這是何等偉大的理念?!”
道一目光熾熱,眼中滿是尊崇與敬仰:“師尊為了這樣的偉業,為了世間蒼生操勞至此,何錯之有?”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毫無半點猶豫。
在他心中,秦玉京所行之道,乃是世間最偉大的道!
萬國大同,這是千百年來無數誌士仁人的夢想,是超越國界、血脈、族群的一種終極理想。
他從未懷疑過這一點!
然而,就在他話音落下之時,秦玉京微微一笑,目光仍舊淡然:“既如此,那他們,有錯麼?”
道一一怔,心中陡然一震。
他下意識地想要回答——當然有錯!
他們刺殺師尊,試圖傷害師尊,這怎麼可能是對的?!
可……
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具熟悉的屍體之上,他的嘴角微微顫抖,話語卻再也說不出口。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過往的回憶——
那個男人,在洛陵城裡,是百姓心中的守護者,是許多貧民眼中的光。
他曾為弱者討回公道,曾拚死護衛洛陵城免遭匪寇劫掠,曾誓言效忠大堯,守護這片土地!
他不是貪生怕死之徒,更不是見利忘義之人。
他甚至是道一曾經敬佩的朋友!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今日卻死在了刺殺秦玉京的路上!
他,到底錯了嗎?
道一的心,猛然陷入了混亂之中。
他一直以來的認知,在這一刻,仿佛被顛覆了一般!
秦玉京靜靜地看著道一,眼底閃過一抹淡淡的笑意,聲音低沉而悠遠:“他們,也沒錯,不是麼?”
道一猛然抬頭,眼神裡滿是茫然。
秦玉京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淡然說道:
“如果你站在大堯的立場上,他們此番前來,是為了什麼?”
他的話語,如同一道驚雷,在道一心頭炸響。
道一怔怔地望著師尊,喉結微微滾動,似乎已經隱約猜到了答案。
秦玉京沒有等他回答,而是繼續說道:
“他們是為了大堯的領地。”
“他們不希望自己的國家土地淪陷,不希望自己的子民成為彆國的臣民。”
“可他們又深知——大堯之內,沒有人可以在劍術上打敗我。”
“所以,他們才出此下策。”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深沉的洞察力,讓道一心頭一顫。
“他們的目的,當然不是殺死我。”
秦玉京輕歎一聲,語氣平靜:“他們深知,自己沒有這個能力。”
“他們的目的,隻有一個——”
“那便是儘可能地傷到我,哪怕隻是一道傷口。”
“這樣,大堯在比劍之中,便能多出一分勝算。”
道一的眼神,愈發複雜。
如果隻是刺殺,那或許可以用忠奸之分去判定。
可如果他們的目的,僅僅隻是想讓秦玉京在比劍前負傷,從而增加大堯的勝算呢?
他們,不就是為了保護大堯而死的嗎?
秦玉京輕輕搖頭,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甚至,為了傷到我,他們不惜以性命為賭注。”
“這一點,從他們割掉身上的刺青就可以看出。”
“他們擔心自己的事情敗露,大堯受到牽連,所以提前抹去了自己的身份印記,讓我們無法因為此事為其發難。”
秦玉京抬頭望著夜空,目光深邃:“道一,你覺得,這樣的人,站在大堯的立場上,他們……真的錯了嗎?”
道一嘴唇微微顫抖,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他從未想過,事情竟會如此複雜。
他一直堅信師尊之道是正道,他一直認為萬國大同是天下最理想的目標。
可如今,這一切變得不再那麼簡單……
那些人,並非邪惡之徒,並非貪婪之徒,他們隻是忠於自己的國家,他們隻是想守護自己的土地。
道一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沉默之中。
夜風輕輕拂過,帶走了地上的血腥氣息,也帶走了他內心最後的幾分執念。
他緩緩閉上雙眼,沉沉歎息了一聲。
——他無言以對。
秦玉京依舊淡然,他抬頭望向星空,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那笑意,仿佛是在嘲笑世間的一切,又仿佛是在諷刺這世間的悲哀。
“道一,你要記住。”
“世間萬物,從來都沒有絕對的對與錯。”
“你所堅持的,或許在某一刻,也會成為旁人眼中的錯。”
“你所追尋的,或許終究隻是執念罷了。”
道一睜開雙眼,望向那一地的屍體,心中翻湧起滔天波瀾。
他的世界,仿佛在這一夜,徹底改變了……
夜色深沉,群星閃爍,微風拂過官道,吹散了空氣中殘留的血腥味。
四周的荒野,寂靜無聲。
道一依舊跪坐在地,目光複雜地望著那一具具冷卻的屍體,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些人,本是他在洛陵城敬重的義士。
這些人,本是百姓眼中的守護者。
這些人,本該繼續活下去,為大堯,為他們所守護的子民,揮灑熱血,堅守信念。
可現在,他們的生命,已經永遠地停留在了這一夜,化作一捧黃土,一縷夜風。
他們,真的錯了嗎?
如果站在大堯的立場上,他們是英雄,是願意為國捐軀的義士。
如果站在古祁的立場上,他們是刺客,是阻攔師尊劍道之路的絆腳石。
道一的拳頭微微攥緊,眼中隱隱有淚光閃爍。
就在這時,秦玉京淡淡地開口了,聲音仍舊是那般平靜,仿佛他並非是在談論十幾條人命,而是在隨意點評一局棋。
“在我們看來,我沒有錯。”
“但他們,也沒有錯。”
秦玉京微微抬眸,望著夜空,語氣平緩,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深邃:“他們,是英雄。”
道一的心猛然一震!
這一刻,他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情緒,眼眶微微泛紅,眼中閃爍著動容的淚光。
師尊,竟稱他們為英雄?
道一深知,師尊秦玉京一生心係天下,行走四方,隻為實現他心中的大同之道。
他曾見過無數英雄、無數梟雄、無數誌士,曾經不知多少國度的天驕敗在他的劍下。
可他從未輕易稱呼任何人為英雄。
可如今,他卻如此評價這些刺殺他的人。
道一心中震撼,喉嚨微微滾動,似乎有什麼哽在了心頭,讓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秦玉京卻隻是輕歎了一聲,擺了擺手,語氣平靜而自然:“去吧,把他們安葬了。”
道一深吸了一口氣,強忍著內心的情緒,低頭恭敬道:“……是,師尊。”
他緩緩起身,走向那些屍體,伸手逐一合上他們未閉的雙眼。
他的動作無比輕柔,仿佛生怕驚擾了他們的沉眠。
他一具一具地搬運著屍體,將他們帶往一旁的林間。
夜色下,道一的背影沉穩而堅毅,他的手掌雖然被血染紅,但他的動作卻無比虔誠,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敬意。
他並沒有隨意掩埋他們,而是親手挖開深坑,將他們一一安放入內,然後又將泥土輕輕蓋上。
他沒有用劍,而是用手,一捧一捧地將泥土覆上,讓他們回歸這片他們誓死守護的土地。
等到最後一具屍體被安葬,道一已經是滿身泥濘,臉上也被汗水和泥土混雜在一起。
他沉默地站在墓前,緩緩地插上了幾塊木牌。
沒有姓名,沒有身份,隻是一塊簡陋的木碑。
道一跪在地上,低頭,恭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秦玉京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眼神依舊平靜,仿佛這一切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抬頭望著夜空,眼底深處閃爍著一抹淡淡的光。
這個世間,從來就沒有絕對的是非對錯。
道一站起身,轉過身,目光沉沉地望向秦玉京。
秦玉京緩緩收回目光,淡然道:“走吧,該去洛陵了。”
道一點了點頭,轉身跟隨在秦玉京身後。
馬車再次啟動,緩緩駛向前方,而身後,那一片新立的墓碑,在夜色下,靜靜地佇立著。
它們不會開口,卻永遠銘記著,曾有那麼一群人,為了他們所信仰的國度,甘願獻出自己的生命。
夜風拂過,似乎在為他們送上最後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