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講人情。
不顧死活。
蒙尚元抬頭看了看天。
“怕是……要守不住了啊……”
“對不起了,陛下……”
……
皇城西角,內衛營地。
荀直麵色慘白,一身黑甲沾滿泥濘與血汙。
他咬著牙,將一名傷兵塞進防火巷內。
“快,往城中退——”
“能救幾個是幾個!”
身後,是火光漫天。
濃煙撲麵,嗆得他說不出話。
那是敵軍火油燃起的一整條坊巷。
五百內衛,死到隻剩六十二人。
……
“撐不住了。”
他喃喃一句,踉蹌跪倒。
目光望向皇城。
“陛下……”
“若你還在,就來吧……”
……
坊巷之中,百姓早已瘋了。
一名老婦人跪在街頭,手裡抱著個死了的嬰兒。
她早就瘋了,嘴裡不停念著:
“乖啊,不哭,娘給你唱個小曲……”
“彆怕,彆怕,一會就好了……”
“再等一下,陛下就來了……”
可那嬰兒,早已沒了氣。
她身後,是倒塌的民宅,一家五口,燒得隻剩焦骨。
……
另一個角落,一群人擁在牆根,哭喊。
“放我出去!”
“快開東門啊!!”
“我們是良民啊!!”
“我爹娘還在家裡,我要回去啊——”
但門已封死。
他們被趕進了避難坊,卻早已超員三倍。
裡麵,哭喊聲、咳嗽聲、絕望聲——擠在一起。
……
“放我出去!!”
“我不想死在這兒啊!!!”
……
一名書生癱坐在地上,早已尿濕褲腳。
他發著瘋地往牆上撞,最後哭了出來。
“我爹是禮部主事啊!!你們不能讓我死在這兒啊!!”
可沒人理他。
他對麵,是一個抱著孩子發抖的女子。
她隻低低念著一句話:
“到底還有誰……”
“還能來救我們啊?”
……
茶樓之上,說書人早已不說話了。
他摘下了蒙眼的黑布條,原來他不是瞎,隻是厭世。
他看著外麵煙火衝天,輕聲一笑:
“這天,是塌了嗎……”
……
西門之巔。
蒙尚元第八次被敵人推退。
他腳下再退一步,便是陡坡之下。
副將死了,三軍已亂。
他將長刀倒轉,尖刃抵在胸口,喃喃道:
“到此為止吧……”
“此戰……力竭。”
……
荀直也撐不住了。
他一人擋在城樓缺口處,連砍七人。
但第八人沒擋住,一刀砍入他腰腹。
他跪下,看著前方黑壓壓的敵軍壓境,嘴唇微顫。
“蕭寧啊……”
“你到底在哪……”
“你若不來,我們都得死。”
……
鼓聲越敲越急。
喊殺越喊越高。
百姓越哭越絕望。
人心……已崩。
有人開始放棄。
有人開始跪地求降。
有人開始詛咒:
“淮北王!”
“你說是來護國的!!你這畜生!!”
“你不是人!!!你讓我們都死吧!!”
……
此刻。
整個洛陵——徹底陷入了最深的黑夜。
……
就連天,似乎都塌了。
……
沒有人再相信奇跡。
因為,他們已經不敢再相信了。
……
誰還能來?
誰還能救他們?
誰能,殺穿這黑甲二十萬,踏入這亂世深淵?
誰?
……
“到底還有誰——能來救我們?!”
這一句,成了今夜洛陵,千萬人心中最後的呐喊。
……
卻無人回應。
……
夜風無聲,卷過瓦脊簷角。
一輪孤月,懸於夜幕,似冷眼旁觀。
洛陵王府之中,香煙繚繞,屏風後火光微搖。
殿門緊閉。
殿外重兵戒備,內庭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而在這詭靜之中,一片玉塌之上,素紫蟒袍半披,男子斜倚而坐,指尖摘著水晶般的葡萄,神情悠然。
正是汝南王,蕭真。
帷幔輕垂,風過如縷。
墨染跪坐在塌下,玉手親剝葡萄,一粒粒放入玉盞中,未敢多言。
汝南王食而不語,慢而不急,仿佛身處之地不是潛伏洛陵的兵站重地,而是春日王庭的溫香豔影。
火盆裡炭火咕噥,香脂被烘得更加甘甜。
殿門外,忽而有急促腳步聲傳來。
下一刻,一名黑甲探子撲通跪地,叩首道:
“王爺,最新軍報。”
“洛陵西門大營已被攻入兩重,蒙尚元身負重傷仍拒不退陣。”
“其部下天字營幾近全滅,玄武營兵力隻剩三成。”
“火箭燒斷三道樓梯,西牆殘破,敵軍已連架三架衝車。”
“再有一刻,恐將淪陷。”
汝南王不動聲色,隻淡淡“嗯”了一聲,仿若聽聞的是自家花圃敗了一株牡丹。
探子麵露懼意,但繼續彙報:
“城中火起三處,南坊失火,北橋斷塌。”
“百姓奔逃於坊巷之間。”
“有街巷女子自縊,有老者上街鳴鑼請命。”
“坊中屍橫遍地,血流溝渠。”
“更有嬰兒屍體被丟於青石台階之上,街人遮麵不敢看。”
墨染聽到此處,已忍不住輕輕捂住鼻尖,眼神微顫。
她雖是侍女,卻也未見過如此慘烈。
可汝南王仍未有半點波動,隻是伸手又拿了一顆葡萄,緩緩送入口中。
一邊嚼著,一邊道:
“繼續。”
探子頓時噤聲片刻,而後低頭:
“城中謠言四起。”
“說……皇帝早已棄城逃走,宮中空虛。”
“又有人稱禁軍已叛,淮北王即將即位稱帝。”
“百姓惶惶不安,有人開始焚燒家產、服毒自儘。”
“甚至有人跳入內河,言‘為免落入賊手,不如一死了之’。”
“也有人悄然聚眾,請願歸降淮北王。”
“城中已然……無主之局。”
汝南王輕輕一笑。
“果然來了。”
“老百姓啊,最怕的不是敵人。”
“是沒有人給他們下決定。”
“是沒人告訴他們該怎麼辦。”
他將玉盞一推,輕輕撫了撫衣角:
“繼續放謠。”
“說——皇帝確已出逃,皇宮無人。”
“說——禁軍已投,內衛已死。”
“說——郭儀、許居正、霍綱三人因不降被誅,洛陵朝綱斷絕。”
“讓百姓知道,他們孤身無依。”
“讓他們徹底信了——這城,再沒人能救。”
墨染在一旁輕聲道:
“王爺……那郭儀三人……不是還在囚麼?”
汝南王淡淡一笑:
“死人與活人,在這一局中,都是棋子。”
“誰信他們死了,他們就等於死了。”
“隻要百姓信,他們就是真的屍首。”
探子再度道:
“王爺,剛剛收到東南角哨所來信,內衛援兵已被截斷,荀直一人殺入叛軍之中,但二十萬眾實在是太多……”
“荀直好像受傷了……”
“還有……還有……”
他跪伏在地,不敢抬頭:
“據探子言,百姓之中,已有開始焚香拜神,哀求上蒼救命。”
“有哭著喊‘汝南王救我’者,已有之。”
“但……但為數不多。”
“更多人……隻是哭。”
“哭……沒救了……”
殿中安靜下來。
片刻。
汝南王倏然起身。
他走向窗前,掀開一角輕紗。
眸中倒映的,是遠處半空中的紅光。
那是洛陵城燃燒的城垣,是百姓奔逃間被點燃的屋簷。
他的聲音,在這一刻緩緩響起:
“還差一點。”
“還不夠。”
墨染神色微變。
她緩緩起身,退半步,再次為汝南王倒上一盞清茶。
“王爺。”
“城中已亂如地獄,百姓叫苦連天。”
“禁軍已近崩線。”
“咱們……是不是該出手了?”
“若再不援,百姓怕是都要死光了。”
“百姓若儘,誰來傳唱王爺之名?”
汝南王並未急著答話。
他隻是低頭,捏著玉杯輕輕旋轉,半晌,才淡淡開口:
“墨染。”
“你可知,世人最感恩的救命之恩,是什麼時候施下的?”
墨染微怔。
“臨死之前?”
汝南王輕笑,指尖在玉杯邊緣劃過,發出清脆聲響:
“不錯。”
“臨死之前,才有分量。”
“不是快死的時候。”
“是——死定了的時候。”
“明白麼?”
他目光一掃,宛若刀鋒。
“若現在動手,無非是趁火打劫。”
“但若再等片刻,待他們城破血流、求生無門、屍橫遍地……”
“這時候出手。”
“便是神仙下凡。”
墨染心中一震,低聲道:
“王爺……這是要逼洛陵徹底崩盤?”
“這是在逼人,死得更慘。”
汝南王卻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慢慢咽下。
“若不讓他們見見血。”
“百姓怎會知你我慈悲?”
“若不讓他們死絕一圈。”
“誰能記得,是汝南王替他們抹去血債?”
“記住——”
“人心,最會歌頌的,不是仁政。”
“是絕境中的天光。”
“而本王——便是他們最後的天光。”
他緩緩站起身來,步至殿前,負手望向洛陵城方向。
夜色沉沉,鼓聲陣陣,遠方不時傳來火光衝天。
每一道火焰,都是一處塌陷的坊巷。
每一道嚎哭,都是一戶被淹沒的生靈。
但他不動心。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如聽戲台喧嘩。
墨染垂首,低聲應是。
她的臉,映著火光,有一絲戰栗。
可她不敢說話。
因為她知道:
這個男人,已將整座洛陵城,變成了他的祭壇。
等血流夠了,他才會穿白衣披甲,走進火海——
以救世之名,封王之實!
……
殿中香燭不熄。
帷幔輕擺,風吹動了幾頁兵書。
汝南王看著遠處洛陵的方向,嘴角輕輕挑起:
“再等等。”
“再一炷香。”
“就該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