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名正言順,執掌朝綱、主議國政!
那就不僅是“官升一級”那樣簡單。
而是“掌舵大堯”!
那是許居正的位置,是他們這數十年來,唯一能在廟堂之中守護清正之道的位置。
若那位置,被林誌遠坐上了。
那清流……真的無一立錐之地。
“不會吧……”一位年少禦史咬唇低語,“若陛下真調他入中相,那我等……”
“便是連言政之權,也要失了。”
“可他不是才上任左相麼……”郭儀身後的心腹亦低聲喃喃,神色慘然,“若左相都能升為中相,那便是——我們這些人,再無可能。”
一時間,原本還因“左相之變”而略微重燃希望的清流陣營,頓時重歸死寂。
那一張張麵孔上,布滿失望與悲涼。
他們雖心生警惕,卻又不得不承認:以目前的局勢、陛下近期之態勢而言,這樣的安排,反而最“順理成章”。
那就是最恐怖的地方。
順理成章,往往藏著最致命的落錘。
……
朝堂另一側。
新黨之人,在沉默中逐漸恢複了自信。
原本有些不安的成員,在王擎重的鎮定與林誌遠的“回神”中漸漸穩住了心。
他們一個個心領神會,彼此交換眼神。
——“中相之位,許久未補。”
——“陛下今日既開三相之議,怎會隻止於罷?”
——“林尚書剛罷左相,未必不是為接中相之位而開道。”
思及此處,諸人精神一振!
戶部侍郎盧渙微微頷首,朝林誌遠望去,目中帶著幾分“賀喜”之意。
石重遠亦嘴角含笑,似在等著林誌遠步出班列,領旨登閣。
有人已經準備拱手為賀。
就差那一句旨下,一錘定音。
……
而龍椅之上,蕭寧卻遲遲未言。
他隻是靜靜地坐著,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百官,一雙眸子如深潭沉水,看不出絲毫情緒。
他似乎對下方的躁動全然不覺。
更像是在欣賞——一場棋局中,落子之前的風動草驚。
隻要他再開口,一切將成定局。
可他偏不急。
隻是安靜坐著,如刀未出的劍。
殿中,漸漸升起一股無形的壓力,愈發沉重,愈發冷凝。
像是在等待一擊決勝的落子。
而所有人,都在等那一句話:
“中相之任,何人接替?”
而林誌遠……
也已然,準備好登台接印。
太和殿中,一片死寂。
林誌遠挺直了腰背,王擎重雙目微眯,清流群臣個個滿臉慘然,新黨之人則開始目含期待。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句“中相之命”落下塵埃。
可出乎所有人預料的,是,蕭寧動了唇,卻並未立刻言及“中相”。
他隻是抬手,緩緩掃視殿中眾臣,眼中神色無瀾,語氣沉穩如鐘:
“朕既言三相變動,自當一一厘定。”
“中相一職,權責至重,須慎重再議。”
“而左相之位——不可久懸。”
他微微頓首,語調一頓,在眾臣心跳凝滯之間,終於抬眼,吐出一道聖音:
“兵部尚書邊孟廣,秉性剛直,耿介守禮,曆仕兩朝,操持軍政、心懷社稷。”
“今日起,升任左相。”
——聲落,如雷震天。
刹那間,整個大殿之中,宛如一枚重錘擊入深潭,激起萬丈驚濤!
原本已然成竹在胸的新黨眾臣,臉上的神情瞬間凝固,愣在原地!
林誌遠更是滿麵錯愕,瞳孔劇震,嘴唇甚至張開到半寸,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清流之中,同樣爆發出一陣幾欲將情緒衝破喉口的震撼!
霍綱渾身一震,身旁幾位清流尚書甚至不禁交頭接耳,低聲驚呼。
“邊孟廣?!”
“是……邊大人?”
“不是林誌遠?!”
一時間,原本低垂的眉眼、沉鬱的氣息、如死水的沉默,在這一刻統統被打破!
——這一刻,不可思議之感,席卷了所有人!
就連邊孟廣本人,也宛若當頭一棒,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雙眼瞪得滾圓,像是根本未聽懂陛下所言的真正含義!
他原本站於清流一列最前,聞得此言,隻覺腦中“嗡”地一聲,像是瞬間被人重擊心頭,整個人都仿佛被抽離了現實。
直到王案遊站在朝班之後,忍不住小聲驚呼:“邊大人,是你啊!”
邊孟廣才如夢方醒,呼吸倏然一滯,臉色漲紅,腳下一晃。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那座金色龍椅,隻見蕭寧神色不變,依舊平靜如水。
眼神中,沒有怒意,沒有嘲弄,甚至沒有絲毫感情波瀾,隻有那一份君臨天下後的從容和篤定。
“邊大人……”
身後,王案遊輕聲喚了一句,神色同樣充滿疑問。
可邊孟廣沒有回頭,他隻是如同一個站錯了陣線的棋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遲遲未動。
“邊卿,接旨。”
殿上,蕭寧語聲再起。
語氣不緊不慢,不怒不喜,仿佛隻是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實。
沒有解釋,沒有補充,更沒有“為何”。
眾臣心中卻紛紛震蕩。
——為何是他?
——為何是此刻?
——為何提拔一個,所有人都以為早已被排除出棋局的老臣?
……
邊孟廣終於緩緩前行,腳步微沉。
他在那厚重的丹陛之上一步步上前,直到行至殿中,才停住身形,抱拳躬身,聲音壓抑:
“臣……謝陛下隆恩。”
言罷,聲音竟有些僵澀。
不像喜極而泣,更像——有所疑惑,完全不解。
而他這一絲遲疑,也讓殿中的氣氛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遲遲許久,邊孟廣都沒有回過神來!
他抬著頭,愕然看向高座上的蕭寧,眼中儘是不可置信,甚至帶著一絲迷茫。
左相,是自己?
他當真沒料到,會是自己。
不是因為這個位置他不配——而是因為這幾日的天子,壓根就不像一個會給清流以重用的人。
改風月以來,清流接連被壓,許居正被彈劾,霍綱被冷諷,自己更是在朝堂上被斥“壅政誤國”。
而新黨風頭正盛,王擎重屢次奏議得嘉,林誌遠坐鎮樞機,幾乎已穩如泰山。
今日之朝,本就被所有人當作許居正的葬禮。
誰曾想,半道殺出這一錘!
左相之位,竟然不是新黨的人,不是王擎重的心腹,也不是林誌遠的階下之臣,而是——自己。
朝列之中,一時人人神情各異,動也不是,靜也不是。
清流之中,霍綱眉頭緊皺,郭儀微張著嘴,許居正更是老眼微闔,像是未曾從“裁撤中相”一事中醒過神來,又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砸中心神。
他們都在問——這是為何?
陛下不是已下定決心,要清除舊製、打破守舊之流嗎?
不是已然裁去許居正,幾近斷了清流根脈了嗎?
可為何,竟又轉手重提邊孟廣?
這不是自相矛盾?
一旁,新黨陣營更是麵麵相覷,驚訝之色幾欲按捺不住。
林誌遠眼中光芒一滯,眉角悄悄抽動,手指甚至不自覺地微微蜷緊。
王擎重亦蹙起眉來,心底瞬間生出諸多念頭。
他們一向自詡善察人心,尤其是王擎重,更篤定自己把握住了這位年輕天子的謀局脈絡。
“打壓清流、提拔新黨”,這數月來一直如此,他們按著這個節奏推進,每一步都踩在陛下步調上,順利無比。
可現在這步,實在出人意料。
不僅意料之外,簡直可以說是徹底違背常理。
他眼角一跳,目光悄然轉向林誌遠。
後者正咬著牙,麵上卻還強撐著一抹笑意,似乎在等待後文的“解釋”。
可蕭寧並未贅言。
他隻是看著眾人,神色澹澹,好似剛才說的不過是今日天氣晴好、殿門該早開些這類小事一般。
邊孟廣始終沒出聲。
他如釘子般站在朝列之中,一動不動。
腦中隻餘兩個字:不懂。
是的,他不懂。
——他不懂陛下為何忽然要提拔他。
——他也不懂,自己是走到了哪個岔口,竟又被命運拽入這條荒唐詭譎的朝局當中。
許居正側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之中有勸、有訝、有疑,也有些深不可測的東西,邊孟廣卻看不懂。
隻覺得這殿中的空氣,愈發沉重了幾分。
……
而殿中其他官員,此時也早已是百思不得其解。
那些原本期待林誌遠“再上一步”的新黨官員,一個個神色遲疑,雖未露出驚惶,卻也難掩失措。
他們原以為王擎重所言不錯,這“左轉中”的提拔,不過是再登高階。
可現在——陛下已明確言明“左相已有人”,那中相之位,難道要空置?
不。
或者說——還有變?
一時間,眾人目光又齊刷刷望向王擎重。
可此時的吏部尚書,麵上平靜如常,實則心中暗潮翻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局,已亂了。
蕭寧沒有照他布的局走。
那位坐於九重金闕之上的年輕帝王,臉上看似溫文無波,實則……怕是另有盤算。
林誌遠已然意識到這一點,額間隱隱有冷汗涔出。
他勉強扯了個笑容,卻顯得分外僵硬。
原本等候嘉言善賞的得意時刻,竟忽然變成了一個誰也看不懂的迷局中心。
……
清流之中,也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還在緩。
仿佛剛被陛下狠狠一刀斬去“中相”這個根基,如今卻又平地起雷,把“左相”這根柱子,硬生生插回他們隊伍裡。
不合理。
太不合理。
邊孟廣,前日還在朝堂被訓斥“守舊礙政”,今日卻成為左相——這是反諷麼?
這是試探?
還是——陛下,變了主意?
許居正緩緩睜開眼,看著殿上那年輕君王的背影,久久不語。
……
整個太和殿之中,靜得可怕。
唯有殿門外一縷初陽,自東而來,穿越廊柱與丹墀,將那一襲玄金冕服勾勒出一道光影。
眾臣皆低首,不敢妄動。
可每一個人心中,卻都翻江倒海。
——他們不明白。
——他們看不懂。
那位年輕帝王的心思,忽然之間,像是換了一副模樣。
不是新黨看得懂的掌局者。
也不是清流曾倚仗的明君典範。
他像是,忽然立起了一張全新的棋盤。
至於棋子——無論新舊,此刻都隻能站在原地,等待他的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