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短?林大人被貶?蒙尚元重掌大統領?!”他幾乎是從牙縫裡蹦出這幾個字。
“你是在放屁!!!”
“一個小黃門幾句話,你就信了?你當這是說書的評話館?!”
那傳話兵捂著臉還想解釋:“我、我真聽見了……是四五個黃門在一處說的,還說朝堂之上都傻了眼,王擎重、林誌遠都臉黑如鍋底——”
“閉嘴!!!”陸沅也沉著臉,走上前來,冷聲打斷。
“你一介小兵,憑你也敢口吐聖裁之言?朝堂詔令豈是你這種人可以妄議的?!”
“……你若是信口雌黃,知不知道這是誹謗君上、汙蔑政令!”
“要殺頭的!”
那軍士嚇得臉色蒼白,戰戰兢兢:“不是、不是我編的!是宮裡傳出來的,小道消息滿天飛,我怕你們不知道才趕回來……不是造謠……”
“夠了。”陸沅低聲冷斥,“本官問你一句——你可曾見旨?可曾見內廷宦官持令?”
那人搖頭如搗蒜:“沒有……隻是聽到傳言……”
“哼!”陸沅狠狠甩袖,“那你回來做什麼?一個聽風的傳話,還敢攪亂軍心?”
“來人,把他押下去,關進軍律所,等聖旨沒來——自己回宮去解釋你嘴裡那些‘傳聞’從哪來的!”
“是!”兩名親兵應聲將那人拉了下去。
喬慎這才狠狠吐出一口氣,臉色卻仍舊難看至極。
“媽的……嚇我一跳。”
他回頭看向陸沅:“副統,你信麼?”
“信個屁。”陸沅麵沉如水,“你以為一個武人能對抗滿朝文武?清流新黨兩派合圍,魏瑞許居正都已出聲,陛下若真為他開脫,那叫廢綱敗製。”
“陛下……絕不會犯這種錯。”
他說得無比篤定,可說到最後,語氣裡卻還是藏了一點點遲疑,像是一根針紮在肉裡,拔不出來。
喬慎也感覺到了那一絲寒意,低聲道:“你說……萬一是真的呢?”
陸沅轉頭,冷冷盯著他。
“若是真的,”他咬牙,眼中閃過狠光,“那就不是換人這麼簡單了。”
“那是整個禁軍都要換血。”
他們不再說話,沉默如壓頂的烏雲,落在整個營地。
而另一側,胡猛等人正推著鐵輪返回。
“出什麼事了?”他看著混亂場麵問。
傳信兵已被壓下,胡猛他們並未聽全那段驚人言論,隻隱約聽見“蒙大人”三個字。
“說是……宮裡有傳言。”有人小聲道。
“說陛下要保蒙大人……要讓他回去當統領……”
這句話一出,所有人都停住了。
胡猛本在擦汗,手中動作陡然一頓。
“你說什麼?”
那兵丁遲疑片刻,咽了口唾沫:“……我也不知真假,剛才那人說的。他說……陛下在殿上當眾宣言,說要‘護短’,還罵了林馭堂,讓他滾回禁軍從伍起任……”
“胡說!”一名舊部忽然怒喝,臉漲得通紅。
“你彆在這時候拿我們開玩笑!”另一人上前一步,“你知道我們這些天過的是什麼日子?喬慎他們怎麼整我們?陸沅怎麼踩我們?”
“你告訴我,陛下會護蒙大人?你說他當朝說‘護短’?!你瘋了麼!?”
那兵丁嚇得連退幾步:“我……我隻是複述……”
胡猛沒有說話,隻是站著,眼神死死盯著營門方向。
他不動,不信,也不敢動信念。
“陛下會嗎?”
“……他會麼?”
如果真是那位少年帝王親口所言,如果……他真的說“護短”,真的不顧天下非議,要扶蒙大人回來……
那他們這些人,才是真的要哭出來了。
可怎麼可能?
“他會為一個犯了錯的舊將,推翻整個朝堂的意見?”
“不,他不會。”
胡猛低聲道,像是在說服彆人,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不會。”
可他也不敢轉身離去。
因為他在等。
等那真正的、蓋著禦璽的詔書——從宮裡,堂而皇之地走出來。
那一刻,才是審判。
而現在,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暴雨前的壓迫。
風,忽然停了。
陽光仍毒辣,空氣卻仿佛凝住。
整座禁軍營地,就像被拽入了一口巨大的沉井之中——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作,連巡哨的腳步聲都輕了許多,仿佛隻要稍一出聲,就會驚擾了什麼即將揭曉的命運。
那傳言雖被陸沅與喬慎駁回,甚至動了刑責,可它仍像一顆種子,被悄悄撒入每一個人的心裡,開始生根,發芽,甚至……悄悄破土。
胡猛站在原地,一言不發,身後的幾名舊部也都屏息不語,彼此目光交彙之中,唯有一種情緒在流轉:
“如果……是真的呢?”
他們不敢說出口,可腦海中的畫麵卻如驚雷般一遍遍回響:
陛下,當朝稱“護短”;
林馭堂,被貶從伍;
蒙大人,重回統領之位……
荒唐。
不可能。
可心跳卻在加速,掌心早已汗濕。
另一邊,陸沅已重回營帳,卻始終未坐下。
他站在桌前,眉頭緊鎖,眼中不安閃現。他在說服自己,一切都還在掌控之中,可指尖輕輕敲擊木案的動作,卻越來越快。
喬慎則站在門外,望著遠處通往宮城的大道,太陽刺得他睜不開眼,他卻不敢眨眼。
——怎麼還沒來?
——如果真有旨,早該到了。
可正因為未到,一種更沉重的壓迫感,如無形之手,死死壓在胸口。
連陸沅都終於意識到,那句“若是真的”,已經不再隻是玩笑,而是一隻手、一個影,正從皇宮的方向,一步步朝他們壓來。
這時候,整個營地,連風聲都像是凝滯的。
所有人都不動聲色地等待著。
有的人,等一紙否決傳言的聖旨;有的人,則在等,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時間,似乎在某一刻突然繃到了極限。
就在這幾乎令人無法呼吸的寂靜之中——
一串急促卻沉穩的蹄聲,終於自營外傳來。
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如同驚雷入耳。
那是儀衛開道之聲,那是宮中欽差前行的節奏。
喬慎猛地直起身子,眼瞳驟縮,幾乎第一時間回頭大喊:
“副統——人來了!”
陸沅“唰”地回身,手中茶盞應聲落地,摔成碎片!
片刻之後,營門之處,黃緞幡旗、紫金肩輿、禦馬標車,赫然現身!
赫然正是內廷宣旨——來了!
塵埃未落,風聲卻起!
一紙詔令,將斬斷一切妄念,也將揭曉——真正的天子心意!
“宣——旨——!”
一聲高喝,如雷霆乍響,猛然劈入禁軍營地的沉寂之中。
營門外,黃緞幡旗高揚,儀衛肅整,一匹雪白高頭馬緩緩而入,馬上騎者卻非武將,而是一身紫紋窄袖、腰懸金印的內廷掌印太監韓貴。
韓貴是蕭寧身邊最貼近的幾人之一,若非聖命,斷不會輕出宮門。
他一露麵,整座營地仿佛被釘入鋼針,動也不敢動一下。
塵土未落,熱浪猶在,營門兩側的兵卒俱已跪倒在地,不敢抬頭。
“韓公公……”陸沅最先回過神來,快步迎上前去,臉上還帶著強壓住的從容笑意。
“公公光臨,不知可是聖上有旨意下達?”
他聲音不卑不亢,甚至帶著一絲隱隱期待。
在他看來,此刻韓貴親來,恐怕就是來宣讀林馭堂正式轉正、統掌禁軍的詔命。
至於早些時候那個小吏帶來的“蒙尚元官複原職”之言,他打心裡嗤之以鼻,根本不信。
“這世道還能讓一個毆打上官、宮禁鬨事的舊統領翻身?”
“就算天子念舊,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打天下人的臉吧?”
此刻,他正要開口奉迎韓貴入營,卻聽韓貴翻身下馬,略略整了整衣襟,神情肅穆,一改平日常帶笑容的模樣,轉身朝營內高聲喊道:
“聖上有旨!宣——!”
“全營禁軍聽旨——!”
他這一聲,徹底打破了陸沅原本打好的“迎旨安排”。
一瞬間,原本靠在角落看熱鬨的喬慎臉上的笑意僵住,嗓子眼都在發緊。
胡猛那一群人剛剛從後院石棚回到前營,本是滿身疲憊、汗水透甲,聽到“宣旨”二字,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幾乎不敢動彈。
“跪!”陸沅咬著牙,一甩袖子帶頭跪下。
一眾禁軍嘩啦啦跪倒,地上的塵沙被壓出道道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