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心,這天還塌不了。”
“明日之後,你便會看見——誰才是真正支著這片天的人。”
林誌遠深吸一口氣,鄭重一禮,轉身離去。
他心中已無半點慌亂,反倒升起一股莫名的期待。
明日早朝,五分之一空位——
他倒也想看看,天子在那空落落的太和殿裡,作何表情。
而這,正是新黨真正的回應。
不是請罪,不是低頭,
而是,沉默之中的鋒利一劍。
東曦初照,晨鐘未鳴,禁中尚沉於薄霧之中。
乾寧殿外,宮牆肅靜,羽林軍悄然換崗,連地麵上的霜氣都尚未完全消散。
然而此刻,一道衣袍風度、神色肅重的身影,已悄然出現在了乾寧殿前的丹墀之下。
許居正。
這位方才被任命為“三相之首”的大相,今日破例未隨百官一道入朝,而是在天子尚未起駕之前,便先一步來到宮中。
他步履不疾,衣冠整肅,卻又顯得比往常更加沉重幾分。
手中袖中,藏著一份未曾上殿便已親書三遍、字字斟酌的奏章。
他未曾通過中書,也未遞由內廷太監轉呈,而是決定親自交予天子手中——因為此事太重,若失之朝堂片刻之機,恐將悔之不及。
殿門前,內侍韓貴親自值守。
見許居正至來,韓貴略顯訝異:“許大人……今日破曉前便來,莫非有要緊之事?”
許居正拱手為禮,語氣沉穩:“本官求見聖上,有一道奏章,須在早朝前呈閱。望韓內侍通報一聲。”
韓貴瞥了他手中所持之物,略一遲疑,終究不敢怠慢,低聲回道:“許大人稍候。”
他轉身入內。
片刻後,殿門緩緩開啟。
韓貴走出,低聲一禮:“聖上已醒,宣許大人入殿。”
許居正微微頷首,提步緩行而入,步履之間,幾不可察地露出一絲隱隱急迫。
乾寧殿內,帷幔未開,晨燈未熄,唯獨寶榻之前,一方屏風掩映其後,隱約傳出幾聲輕微的咳聲。
蕭寧早已披衣而起,正坐於榻前的幾案之旁。
他一身常服,未著朝冠,神色安然,眼神卻清冷如水。
昨夜顯然未曾安寢,眼下略有青暈,但麵容未露疲態,反倒有幾分異常的沉靜。
許居正行至殿中,遙遙一揖。
“微臣叩見聖上。”
蕭寧側首看他,聲音不高,卻透著一絲意外:“許卿此時來,有何要事?”
許居正不言,隻從袖中取出那封密折,雙手奉上。
“此奏,是微臣昨夜所書。望陛下今朝禦前前,先行閱之。”
蕭寧望著他,神情淡淡:“何事,須如此鄭重?”
許居正拱手不語,隻低聲一句:“事涉朝局全體運轉,容不得誤。”
蕭寧接過奏折,目光停在那熟悉的筆跡之上,微微一挑眉。
他並未急著拆閱,隻是道:“許卿昨夜不眠?”
“是。”許居正答得乾脆。
“為何?”
“臣憂朝局。”
蕭寧輕輕將奏章放在案幾之上,並未立即拆閱,反倒抬眼看他:“許卿是擔心,朕今朝動新黨?”
許居正聞言,眼神微變,旋即長歎一聲。
“陛下心念社稷,微臣素知。”
“但這新舊之爭,並非一朝一夕之積,今日三相更換,震懾已足;然若再雷霆動手,恐失平衡,亂了根本。”
他頓了頓,語氣低緩,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憂慮:
“臣深知,新黨之中,有奸佞,有鑽營,有趁火打劫之徒。但同樣,其中亦不乏庶務實乾之吏、調度之能臣。”
“其人雖黨爭可厭,但在六部十三司中,皆有職司,若驟然除之,朝綱必陷遲滯,政務運轉將如肢斷骨折。”
“臣並非求情,更無妥協之意。”
“隻是朝局尚未穩固,清流人手難以繼位,若於此時貿然大動,恐……恐反壞陛下本意。”
許居正說到此處,終於抬頭直視蕭寧:
“臣鬥膽相告——陛下若真意改製,不妨緩而行之。待清流有能繼之人,再徐圖更替,不失為長策。”
“臣請陛下三思。”
話音落地,殿內一時無聲。
唯有那案上燃著的鬆香微微跳躍,在空中繞出一縷淺白的曲線。
蕭寧看著麵前這位已陪伴朝局十年的老臣,良久未語。
他並未接過案上的奏折,隻是緩緩地、緩緩地笑了笑。
那笑意不及眼底,淡然如水。
“許卿的心意,朕明白。”
“昨夜你沒睡,想的就是這個?”
“是。”許居正坦然點頭。
“你擔心朕今日雷霆震下,反傷大局?”
“非是不信陛下之斷,而是……擔心局勢之險。”
蕭寧輕輕摩挲案邊,手指一點點按住那封奏折,沉默許久。
半晌後,他隻是淡淡開口:
“朕自有打算。”
“此奏,朕會看。但今朝之事——便不勞許卿多憂了。”
許居正麵色微變,似欲再言,卻見蕭寧已經站起身來,緩緩向屏風之後行去。
語調清冷,聲音不高:
“時辰將至,許卿回吧。”
“太和殿上,朕自會給百官一個交代。”
他不再言語,也不再回頭。
殿門之外,天光漸明,晨鐘初響,宮牆之外傳來羽林軍交替的號角。
許居正站在原地,眉頭緊鎖,目送蕭寧背影消失在內帷之後。
他知道——他沒有說服蕭寧。
他也知道——今日這場朝會,仍將是風起雲湧。
隻是,這風,是自宮中起?還是自朝堂來?
許居正長長吐出一口氣,輕輕拂袖一禮,轉身步出殿門。
天色徹底亮了。
太和殿前,天光微白。
大朝之日,原本殿門尚未開啟,百官便早早於丹陛前肅立列隊。
然而今日這殿前,卻顯得尤為冷清。
晨風拂麵而來,吹動朝袍衣角,響成一片,仿若預示著一場風雨即將席卷廟堂。
最先抵達者,正是身為大相的許居正。
他自蕭寧寢宮辭駕歸來後,未曾回府,更未稍事歇息,便破例提前抵達太和殿前,親自掌朝之儀。
今日的早朝,他心中已知不平,故來得極早,隻為將局勢提前掌控,以防意外。
而果然,就在他於丹陛下方站定不過一刻,便遠遠見一人緩步而來,腳步沉穩,衣袍翩然。
正是王擎重。
王擎重一身絳紫朝服,身姿挺拔,行至丹陛之下,徑直走向許居正,眼神沉靜中帶著幾分似笑非笑之意。
“許大人。”他拱手一禮,動作毫無破綻,恭敬周到。
許居正還禮,麵無表情:“王大人來得倒是早。”
王擎重笑道:“大朝重事,不敢怠慢。”
話鋒一轉,他從隨身執事手中接過一疊薄薄的折子,雙手遞上。
“隻是本日諸臣中,多有抱恙者,早晨接連傳來奏折,請我代為呈交,還望大人查收。”
許居正接過折子,翻開一看,臉色頓時沉了幾分。
隻見奏折署名之人,一個接一個,皆是他這些年在朝堂上熟識的新黨骨乾:
禮部侍郎、刑部左丞、戶部主事、吏部員外郎……其中不乏位居要津之輩,甚至還有幾名昨日尚在奏事台前振臂高呼的言官,今早卻紛紛稱“風寒侵體”、“舌疾難言”,請辭早朝。
一封封看下來,竟已有二十餘人!
“全是今晨所遞?”許居正語氣低沉。
“是。”王擎重微笑點頭,神情溫和。
“身體抱恙,乃人之常情。”他說得輕描淡寫,“這些日子氣候多變,大人也該有察。”
“……是麼。”許居正冷冷抬眼。
他沒有拆穿什麼,隻是將折子一一收好,交由身後心腹侍官。
而一旁的霍綱早已臉色鐵青,他快步靠近許居正,湊近低語:“這是……給咱們來下馬威來了。”
許居正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眼中寒意漸深。
“朝前請病,本就應由內閣過目核準。”他語氣平靜,“王大人如此興師動眾,倒真是‘仁者之心,廣濟同仁’。”
王擎重似是未聽出其中冷意,仍笑著拱手:“許大人謬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