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窗縫擠入,吹動案上燈燭,燭焰搖晃,那朱雀之影仿佛也在無聲舞動。
王擎重閉上了眼,良久,良久。
那信封依舊未開,可他的神色,已然不再是方才宴上的自負,也不再是廳中眾人散去時的驚懼。
那是一種極深的、決絕的靜。
仿佛棋局已窮,劍已出鞘。
他喃喃低語,幾不可聞:
“既然你贏了這一局……既然你要斬儘殺絕,那就不要怪我了。”
書房之外,夜色已深,遠處宮燈漸起,鐘鳴隱隱。
這一夜,王府再無燈宴。
唯有那枚信封,靜靜躺在燈影之中,等候著一個無人知曉的命運回響。
夜深燈寒,許府堂中卻依舊燈火通明。
書案上堆滿書卷,書卷之間夾著細密批注與翻閱痕跡,幾案之旁,茶盞冷卻未換,數人仍捧卷凝神,竟無一人倦意生起。
正堂之內,早已不見最初翻書時的輕蔑與狐疑,眾人神情肅然,氣氛如同早朝之上一般凝重。
他們——都沉浸在這本名為《國學綱要》的書冊之中。
許居正最後翻完一卷,輕輕將書合上,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心頭壓著的一塊巨石終於落地,卻又像是忽而登臨高峰,遠眺雲海之巔,有震撼,有敬畏,有久久難以言喻的澎湃。
他放下書卷,抬起頭來,目光掃過一屋老臣,聲音低沉卻堅定:“此書……無一錯字,無一疏漏。”
霍綱聞言,正好翻至末篇“問禮總覽”,長篇文義將百家禮製雜而合之,歸為三統九綱,一目了然,幾近成體係之大觀。他拈起書角,輕輕一彈,發出紙脆之音,感歎道:
“不僅無誤,且篇篇皆可稱精妙。我翻閱了整整七卷,竟未能找到一處值得刪改之語。”
李安石倚案而坐,指間的筆在桌上輕敲兩下,低聲喃喃:
“最難得的,不在於文理周全、架構完備,而在於其注解獨出機杼,非尋常記誦之言,而是自有真義——是‘讀過’,更是‘悟透’。”
他將一頁書攤開放在案上,那是《禮製本心》一篇中的注解條目,其引“太儀·宗法”一章,簡述先王以宗法定禮之意。蕭寧所附注語雲:
“人禮之始,本於親親;而政禮之極,歸於敬上。若隻知以等差為綱,而不知親情之本,便失其仁;若隻以仁義施下,而不明上下之序,便失其法。君子為政,當以親為始,以敬為終。”
這段注解,既不以文華取勝,也無旁征博引,卻將古禮之精髓以極簡之語剖析而出,字字如刀,直透士人治政之本心。
李安石麵露沉思之色,低聲道:“此章一出,我這十年來研《太儀》,竟似未曾真懂。”
他語音雖輕,言辭卻足以令堂中震動。
李安石何人?他的實力,大家在朝堂之上,可是見過的!
如今竟當著眾人之麵承認“未曾真懂”,其中分量,可想而知。
魏瑞則將手中書卷緩緩合上,正色道:“我曾閱注本不下十數種,但這本《國學綱要》卻令我第一次覺得:‘解經’之義,不在引言,而在對時。陛下之注,皆有今用,不失其古,而合其今。”
郭儀也輕歎道:
“他不僅知‘何以言’,更知‘何為政’,這是讀經者中極難得之悟。我翻至《義禮通變》一篇,其中論‘禮不可泥古,亦不可逐俗’一條,其引舊例又附今議,竟將禮法演進說得如此通透,實是前所未見。”
他抬起頭來,目光嚴肅:“若此書麵世,世人知之,必將傳為士林之範本。”
“陛下之能,非止為君也。”霍綱道,“此書之下,便是名師。”
許居正沉默不語,良久,他輕輕起身,繞案數步,最終回身立於堂中中央,望向桌案之上那本《國學綱要》。
沉思片刻,他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近乎感慨的敬佩:
“我許某人,半生於經義之中浮沉,身為禮部尚政十餘載,自以為已讀遍諸注,精通義理。”
“可今日細觀此綱,方知自己不過讀熟舊說,未曾真得其中要義。”
“此書,不止為科舉而作,實乃一部——通古達今之奇書。”
此言一出,堂中數人皆抬首,眼中俱露異色。
奇書!
這是何等評價?
能得“奇書”二字者,千年來不過寥寥。今由許居正而出,又是在這場驚世變革之際,更添一份分量。
“許公所言極是。”李安石神色鄭重,“此書之後,陛下改題之策,便不再是空談妄改,而是有所本、有所成、有所據。”
魏瑞亦道:
“我在翰林所中試閱策文多年,常見士子空談仁義,不知禮儀為何;論政亦脫離時務,不識法條為何物。此書若能列入講讀綱本,必可整頓士風,定士心。”
“這便是‘為官之本’與‘讀書之道’的合一。”郭儀喃喃道,“我甚至覺得,將來朝中官員皆應試讀此綱,再予任用。”
堂中諸人交相發言,一時之間,竟似在策劃一場極大的製度革新。
就在眾人激辯之際,許居正卻倏然抬手,一言截斷諸聲。
“此書,我要親自摘錄一遍。”
眾人一怔。
霍綱疑道:“許公何意?”
許居正淡淡一笑,眼中卻有一抹隱隱敬畏之色:
“讀書百遍,其義自見。我閱此書,如飲醍醐,字字灌頂,卻又有一層深意,每閱一章,便覺自己心有所動。此書,非但可教人,也可警己。”
他頓了頓,語氣鄭重,“若不親手抄錄一遍,隻怕記不全、悟不透。”
這一番話,聽得眾人神色皆變。
魏瑞喟然道:“許公已年近七旬,竟願親手抄錄全文……如此敬意,我等豈敢怠慢。”
李安石笑道:“那我便陪許公一道。許公摘錄,我注旁批,逐句詳議,日後傳予我等門生,亦是福澤。”
霍綱捧腹笑道:“好!我雖不擅章句之辨,但若有筆墨之需,我來研墨添紙,也算儘份力。”
堂中頓時笑聲四起,卻無一人嘲笑,皆是肅然附和。
一時間,竟似回到了那些年少年登科時,那些純粹為義理、為經義、為理想而伏案抄書、秉燭夜讀的清苦歲月。
這本《國學綱要》,不止打開了一個全新的科舉製度,更喚醒了這些老臣心中,那個早已沉睡的“士心”。
窗外夜色已深。
卻無人思歸。
燭火在案前搖曳,映著那本沉靜安坐的書卷,仿佛金光流轉,照亮了即將到來的風雲巨變。
許府之內,夜深更靜。
案上燈火猶盛,燭影映照著眾人神色,疲憊雖有,興致卻未減分毫。
自《國學綱要》通讀完畢後,堂中幾位宿老皆神情凝重而興奮。
一部綱要,竟能讓他們這些讀經數十年、注解數十卷的老臣,生出“重新讀書”的衝動——這樣的奇書,已不知多少年未曾一見。
“這一部《國學》,已叫人不能再以‘少年天子’視之。”郭儀輕聲道,語氣裡,竟多了幾分難掩的敬畏。
“如此氣象,恐怕不隻是早年蓄意布局。”李安石拈須沉吟,“能通經義、曉政事,兼解禮製人倫,三者皆成者……古來有幾?”
“他不隻是將國學之綱寫成了講義之本,更把百年弊病,一一貫通揭示,”霍綱緩緩點頭,“此人,若非天子,隻怕也是大儒。”
此話一出,堂中再無人接話,唯有一室靜默,皆是沉思。
須臾之後,許居正起身,踱步至書案之前,目光落在另一堆厚重書冊之上。
那正是——《術算綱要》。
相比《國學綱要》的典雅素淨,這一冊封麵以黑墨書就“術算”二字,筆畫遒勁,鋒鋒帶角,宛如鉤戟交錯,寒氣逼人。
“既然國學已閱,”許居正緩緩道,“那接下來,便看這《術算》一科。”
“算學之道,自太宗年間始列貢試,從未為正科。”魏瑞輕歎道,“如今竟列為五科之一……可見陛下誌在‘實用’,非但‘風教’。”
“可即便如此,若所編之綱無所成體,隻怕‘列而無用’,反引譏評。”郭儀仍存幾分謹慎,“這術算一道,難者在‘不可虛講’,陛下真能以一人之力,撰成其綱乎?”
“若非親眼所見,我亦不信。”霍綱露齒而笑,“可既然《國學》已勝我等數十年所作,那這一部術算,不妨再賭一把。”
李安石亦道:“國學一冊,既有破空之勢;那這一部術算,又會給我等,帶來何等新意?”
“諸君,”許居正轉身坐回席中,語聲平穩卻藏著隱隱期待,“翻閱罷。”
眾人紛紛上前,各自抽出一冊翻閱。
書頁甫開,赫然便見一行小字:
“世之為政者,不識錢糧之數,不知倉庫之術,不知測量、權衡、工數、律曆之用,雖以‘仁義’自命,然實空談也。”
“術算者,非獨度量權衡之學,實治政用事之基。”
一眾老臣默然無言。
光是這一段序文,已遠勝過千篇空話。
李安石捧卷,眼神微動,喃喃低語:“若陛下真能將‘數’之學立為本科,綱目完備,篇章清晰,那這大堯之世,恐真要翻一頁新章。”
堂中人皆靜下心來,翻開第一頁。
筆墨未乾之氣猶在,但他們已顧不得了。
一門《國學》,已驚動士林;
這一部《術算》,又將掀起怎樣的風雷?
他們不知。
但他們,已無法不期待。
就此,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