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居正垂下眼簾,指尖在袖中微微顫抖。
他年逾花甲,自問閱曆豐富,凡事都能冷眼以對。
可此刻,他的心跳卻如戰鼓敲擊,連呼吸都變得沉重。
他在心中一遍遍自問:
——可能麼?
——真有這樣的東西麼?
他曾親眼見過武道高手全力出手,那股力道,能震碎數丈厚的城牆。
而那,是人力所能為。
若火銃真能媲美神遊,那豈非意味著……這世上再無武夫立身之地?
許居正心底驟然生出一種難言的惶恐。
可聖上之言,又讓他無法在此刻反駁。
因為那目光,那語氣,根本不像是在虛張聲勢。
……
霍綱站在他身側,雙拳緊握。
他的臉色忽青忽白,心底如有萬千思緒亂竄,卻一句也說不出口。
他不信。
或者說,不敢信。
他出身清流,講究“以理立世”,可理智告訴他:這絕不可能!
一件器具,如何能比得上苦修數十年的神遊境?
簡直荒誕。
然而,眼前的天子,卻用那篤定的眼神,將他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霍綱甚至生出一種錯覺:若此刻貿然駁斥,反倒顯得自己愚鈍短淺。
於是他沉默了,沉默中帶著難以置信的壓抑。
……
群臣之中,也有年輕士子出身的官員。
他們本該血氣方剛,可此刻一個個卻低著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們心中同樣翻湧不安。
昨夜讀《格物綱要》,他們便覺得其中之言匪夷所思。
如今陛下更言“火銃堪比神遊”,簡直比書中的“飛舟”還要震撼。
可他們哪裡敢當麵嘲諷?
縱然心底千般不信,麵上也隻能佯裝恭謹,生怕一句冒犯,被視作對聖上的不敬。
於是,整個金鑾殿,表麵一派肅然,實則人人心頭驚濤駭浪。
……
蕭寧緩緩環視群臣。
他看見他們的神情,看見他們的呼吸,看見他們眼底藏不住的慌亂與疑懼。
這一切,儘數落入他眼中。
他心中冷笑:
——果然如此。
縱然自己言之鑿鑿,他們也絕不會真心相信。
因為這超出了他們的認知,超出了他們的膽魄。
若非親眼所見,誰敢信服?
他邁步向前,聲音冷厲,卻帶著淩然自信:
“你們心底的不信,朕皆看得清楚。”
“不要以為藏在心裡,朕便不知曉。”
“朕知道,你們在想——此等言辭,荒誕無稽,不可采信。”
“是也不是?”
他抬眼,視線如利劍般掃過群臣。
所有被目光掃過之人,皆心頭一震,下意識避開眼神。
殿內的寂靜,比方才更甚。
……
良久,蕭寧緩緩吐出一句話:
“既然你們不信。”
“那便由朕,親自為你們證之!”
他聲音驟然拔高,震得殿宇梁柱微微回響:
“隨朕去演武場!”
“當麵一試!”
話落,全殿心神俱震!
無數官員麵色驟變,心頭更是掀起駭浪。
他們原以為聖上隻是口頭宣言,未料竟要當場試驗!
這一刻,他們再無言語,隻有複雜到極點的心思在胸腔中翻騰。
既盼望能一睹所謂“火銃”,又懼怕那一旦成真,將顛覆他們的世界。
……
於是,群臣沉默著,低下頭,恭聲齊應:
“謹遵聖命。”
他們心中千疑萬惑,卻無一人再敢反駁。
因為,他們知道,今日之後,這座大堯的金鑾殿,必將見證一場足以改寫天下的震撼!
金鑾殿內的聖旨甫一落下,群臣齊聲應諾,聲音整齊,卻掩不住心底的疑惑與不安。
當禦階前的黃門太監高聲宣令,宣布聖駕移往演武場之時,整座大殿的氣氛,陡然緊繃到了極點。
殿門緩緩開啟,晨光傾灑而入,映照著金甲執戟的禁軍,肅穆如鐵。
蕭寧在禁軍簇擁之下起駕,衣袍隨風而揚,神情冷峻而從容。
群臣們分列兩側,隨著禦輦而出。
殿外丹墀廣闊,青石階鋪展,金光映照下,文武百官的影子被拉得修長,宛若一道又一道沉重的問號。
他們跟隨聖駕而下,卻幾乎無人開口。
隻是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隱隱的壓抑,仿佛風聲都帶著肅殺。
……
終於,在走過禦道、轉過曲折的宮牆之後,有人低聲開口。
那是一位年近花甲的侍郎,他眼角微微抽動,壓低嗓音對身旁同僚道:
“諸公以為……聖上此言,真能成麼?”
他聲音極輕,仿佛生怕被前方的聖駕聽見。
同列的官員頓了頓,歎了口氣:“我讀《格物綱要》,隻覺荒唐。今又言火銃可碎羅州石,簡直天方夜譚。”
“可陛下竟要親自證之……”
這名官員說到一半,神色複雜,欲言又止。
……
走在稍後的霍綱,耳尖聽見這竊語,忍不住插言。
“諸位,慎言!”
他目光冷峻,聲音雖低,卻帶著幾分斥責。
“聖上親口所言,自有其道。縱然匪夷所思,也不容輕易妄議。”
可霍綱心中,又何嘗不是驚疑重重?
他明白自己這話,更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不信,卻不敢說不信。
……
另一邊,有年輕翰林忍不住低聲問:“許公,您看——聖上真能以此物破石?”
許居正麵色凝重,須眉顫抖,良久才緩緩搖頭。
“老夫……不敢妄下斷言。”
“然此事,若非親眼所見,老夫斷不信。”
他說完,心底卻在暗暗翻湧。
不信,卻又隱隱期待。
畢竟聖上已非往日紈絝。
科舉一改,術算一出,格物綱要又在手中——這位年輕天子,一步步都出乎所有人意料。
若火銃真能碎石……那便意味著,聖上所言格物之學,或許並非虛妄!
許居正想到這裡,心口怦然一跳,幾乎連步伐都亂了半分。
……
行進的隊伍,延綿在曲折宮道之間。
一路上,青磚紅牆,高簷朱瓦,禦道兩側的禁軍肅然而立。
然而群臣心思各異。
有的緊鎖眉頭,不斷在袖中攥緊手指;
有的低聲交談,反複推敲其中可能的玄機;
有的索性噤聲不語,隻把所有驚懼都壓在心底。
……
“哼,什麼火銃能碎羅州石。”
終於,有脾氣火爆的武將忍不住低聲冷笑。
“老夫練武數十年,深知神遊之難。若真有此物,豈不是要我等武夫皆成廢物?荒謬!”
他話雖重,卻不敢抬聲。
身旁同僚急忙按住他手臂,壓低聲音:“莫言!慎之!”
那武將愣了愣,終是沉下臉,不再多說。
可心底的震動,卻半點沒減。
……
漸漸地,竊語聲連成片段,在長長的隊伍中若隱若現。
“你信嗎?”
“不敢信。”
“若成真呢?”
“若成真……”
這最後三個字,便如同一個無底的深淵,讓人心頭發涼。
因為他們不敢細想。
一旦成真,武道會否被顛覆?
軍製會否重鑄?
士林會否棄經學而趨格物?
朝堂會否從此天翻地覆?
他們不知。
也不敢知。
……
隨著禦駕臨近演武場,天色漸亮,晨光愈發耀眼。
可在群臣眼中,那道光卻不是溫暖,而是刺目。
他們越是逼近,心底的疑惑與不安便越是洶湧。
每一步,仿佛都踏在未知的邊緣。
直到前方,雄闊的演武場高牆漸漸映入眼簾,旗幟獵獵作響,金戈鐵甲之聲傳來。
他們心頭齊齊一震。
演武場……真的近了!
聖上真的要驗證!
……
一時間,群臣目光交織,或驚疑,或惶懼,或隱隱的亢奮。
他們終於明白:
今日之後,大堯,或許再不複往日。
演武場高牆巍峨,旌旗獵獵。晨風自四方卷來,攜著尚未散儘的寒意,也帶來陣陣肅殺之氣。
當禦駕抵達時,四周早已列陣的禁軍轟然齊聲:“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如雷霆,震動天地。
百官隨著聖駕而入,衣袍翻飛,心頭卻各自沉重。
文臣多半麵色蒼白,他們生平極少踏足軍中,更遑論置身如此威武森然之地。每一步踏入,都仿佛走進一個陌生世界。
武將們則神色凝重,心底隱隱激蕩。演武場是他們的主場,而今日聖上要在此處立誓試驗,意義非凡。
……
蕭寧負手而立,眸光冷冽,步入場心。
“傳朕令。”
聲音淡漠,卻震徹全場。
禁軍統領立刻應聲,揮手示意。
不多時,隻見四名壯士肩抬鐵索,緩緩走來。
他們所抬之物,赫然是一塊黑沉沉的巨石!
石體高及半人,表麵堅實如鐵,映著晨光,透出冷森的光澤。
“羅州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