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虛張聲勢的狂妄。
而是一種“他有底氣”的篤定。
梁敬宗嘴唇微動,勉強擠出聲音:“你……你到底是誰?”
這句話剛落下,帳內空氣似乎被瞬間抽空。
所有的目光,都齊齊投向蕭寧。
火光在他臉上微微晃動,
他垂眼,唇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那笑淡極,卻帶著一種莫名的淩厲。
“你們想知道我是誰?”
他輕聲道。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放心,我的身份,絕對不會讓你們失望。”
他說完這句話的瞬間,風忽然大了幾分。
帳外的旌旗被吹得翻卷,撞擊聲如鐵鳴,隱隱傳來。
火光映著那少年的側顏,冷、俊、不可逼視。
他整個人,像是從血與火中走出來的一道影,
鋒芒內斂,卻氣勢滔天。
帳中眾人一時間誰都沒敢出聲。
所有人的呼吸都被那一瞬間的沉默鎖死。
趙烈心頭一緊。
他忽然感覺——那一刻,
蕭寧真正的身份,
正要揭開。
可那種感覺太強烈,以至於他幾乎不敢去想結局。
風聲、火光、呼吸聲,全部交織成一種壓抑的轟鳴。
而蕭寧,依舊靜靜地立在原地,
嘴角的弧度極淺,卻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劍。
那劍一旦出鞘,
便會撕裂這片夜。
火光在風中亂跳。
空氣裡彌漫著血與焦木的味道,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梁敬宗與杜崇武依舊站在原地,臉上的血色早已褪儘,隻剩下陰沉與僵硬。
他們的手指微微發抖,卻死死攥在一起,強行壓住心底那股突如其來的懼意。
他們在怕。
可他們更不敢退。
這小子——不,這少年身上那股氣勢,太壓人了。
他沒有怒,沒有喝斥,也沒有拔刀。
可光是那雙眼,就足以讓他們心底發寒。
那是一種從容、冷峻的俯瞰。
像是他根本不用與他們爭什麼。
可正因為這份俯瞰,
讓他們更加覺得羞憤、難堪。
梁敬宗狠狠一咬牙,
他再也壓不住那份被逼出來的惱怒。
“夠了!”
他猛地出聲,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被逼急的尖利。
“你這小子,休得胡言亂語!”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
可仍努力挺直脊背,讓自己看上去還像個在嗬斥下屬的將軍。
“你……你這番言辭,無憑無據!”
他死死瞪著蕭寧,
“你這是誹謗,這是中傷!憑什麼冤枉我等棄城逃敵?憑什麼信口開河,顛倒黑白?!”
杜崇武立刻接了話,
“不錯!”他高聲道,語調硬生生拔高,幾乎像是要蓋過自己內心的慌亂。
“你這小子是何居心?!”
“軍中有軍中之法,哪容你信口造謠!”
“你——”他指著蕭寧,
“你一個新入軍中的小卒,竟敢妄議上官?這是何等放肆?!”
那一聲“放肆”,幾乎是喊出來的。
蕭寧沒有答。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那一眼,太平。
平得讓人心裡更亂。
梁敬宗被那目光盯得渾身發毛,
可還是強撐著氣勢,
抬起下巴,冷笑一聲。
“你到底是什麼人?憑什麼說這種話?!”
他的語氣,越說越硬,
似乎隻要自己喊得夠大聲,就能掩蓋心裡的懼意。
“我告訴你!”
梁敬宗一拍胸口,
“我梁敬宗,北境鎮防第三營副統,領兵三千!”
“杜將軍是北境防線的前鋒都尉,軍功在冊!”
“咱們打下的每一寸土地,都有汗、有血!”
“你一個毛頭小子,就算有點來頭,又算什麼?!”
他越說越覺得底氣回來了,
胸膛鼓起,聲音也大了幾分。
“就算你真有什麼身份——哼!”
“在軍中,軍紀當前,誰的身份能壓得過‘軍律’二字?!”
杜崇武聞言,也冷笑著點頭。
“對!”
“軍中論資排輩,憑的是刀口上熬出來的功!”
“哪輪得到你這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在這胡言亂語!”
他話鋒一轉,
語氣陡然變得陰冷:
“你說你不是無名小卒?那又如何?”
“縱使你真是個有些背景的世家子弟,也得守規矩!”
“到了軍中,軍法如山,誰敢以下犯上,照斬不饒!”
火光閃爍,照著兩人的臉,
汗珠順著額角滾落,卻沒人敢擦。
他們的聲音還在繼續,
語速越來越快,
越來越尖。
“在這北境,憑的不是你是誰,而是你能不能守令!”
“縱使你真有靠山,也要有命去享!”
“一個敢誣陷主將的人,不論是誰,都是亂軍之罪!”
他們的話像是連珠的弓弩,一句接著一句,
似乎隻要說得夠多,就能壓回那份失去的威勢。
可說到後來,
他們自己卻開始覺得氣虛。
因為那少年,一直在看他們。
那雙眼,沒有動。
連神情都沒有變。
隻是那股從他身上散出的氣勢,
越來越重。
重得讓人心底發涼,
仿佛一瞬間連空氣都稀薄了。
他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叫嚷,
直到兩人聲音微微有些啞,才緩緩抬頭。
“說完了嗎?”
聲音不大,
卻清清楚楚地壓住了所有人。
梁敬宗和杜崇武幾乎是同時一怔。
那聲音……太穩了。
沒有慌,沒有怒,
甚至沒有被冒犯的痕跡。
就像一個上位者在看兩個下屬吵鬨,
冷靜到可怕。
“我胡說?”蕭寧輕聲重複了一句。
他眼神淡淡地掠過兩人,
“我若真胡說,又何須今日多此一舉?”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薄如刀鋒。
“你們憑資曆?憑軍功?”
他低低笑了一聲,笑意不帶絲毫溫度。
“在我眼裡,你們的‘軍功’,不過是屍山血海上偷來的苟活罷了。”
“若真論資格——”
他抬起頭,目光忽然一沉。
“你們,還不配。”
這句話一出,整座營帳幾乎同時一顫。
那是一種無可辯駁的語氣,
輕淡,卻帶著徹骨的壓迫。
梁敬宗眼神驟然一凜。
他幾乎是本能地反駁:“放肆!”
“你——你算什麼東西!你敢對我等——”
話音未落。
蕭寧的眼神落在他身上。
隻是一眼。
梁敬宗的聲音,便生生止在喉間。
那一眼的氣勢太重,
重得像是千鈞的刀鋒壓在頸上。
他忽然覺得呼吸困難,
背脊發冷,心口發麻。
杜崇武咬著牙,怒聲道:“好大的口氣!”
“你一個不知來曆的小子,也敢對我等北境將軍如此無禮?!”
他拚命讓自己顯得鎮定,
可聲音裡,隱隱透出一絲心虛的顫。
“我告訴你!”他提高音量,“在這軍中,軍律為上,君子為下!”
“就算你真是朝中有人,也不敢在這撒野!”
“除非你是天王老子,除非你是那些生來就高在上、能改軍律的大人物!”
他越說越激動,
聲音也越來越大。
“可那樣的人,怎麼可能出現在這北境?!”
“這等苦寒之地,戰事頻繁,誰肯自降身份到此?!”
“你?你配嗎?!”
這一連串話,說得慷慨激昂,
似乎連他自己都被這“理”說服了幾分。
梁敬宗見狀,也順勢冷笑。
“對,彆以為有點手段就能裝神弄鬼。”
“在軍中,命是刀上掙來的。身份?背景?哼,那些東西,離這北境太遠了!”
“你要真是天上的人物,就不會混進咱這行伍裡!”
“你不過是仗著背後有點人撐腰的小白臉罷了。”
說到這裡,兩人心中那點被壓製的懼意,反倒被一股自我安慰的念頭壓了下去。
在他們看來,這世上的資曆,都是熬出來的。
他們在北境風沙裡滾了十幾年,儘管沒做出過什麼成績,但也見過多少自以為是的權貴子弟,到了戰場,不還是死在前線?
眼前這小子雖有幾分氣勢,可終究年紀太輕。
就算真有點身份,也高不到哪去。
除非他是那種生來就頭頂王命、天王老子般的大人物。
可那樣的人,都在京城享樂呢,又怎麼可能親自來這苦寒邊軍?
這北境風沙凜冽,屍骨遍地,那等人,連宮門的塵都未必肯沾。
所以,根本不可能。
想到這,二人心裡反而定了幾分。
——這小子,不外乎是仗著背後有人。
隻要軍律在手,不管他是誰,都跑不掉。
於是,他們的眼神重新變得強硬。
梁敬宗抬頭,語氣愈發尖冷,幾乎帶著譏笑的狠意。
“你真當自己是誰?在這北境,講的不是出身,是刀下的命!”
“你有再高的靠山,也壓不住軍律!”
“一個敢誣陷主將的人,不論是誰,都是亂軍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