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拍在他披肩上,堆得厚厚一層,他也不拂去,隻任由雪沉落在狼裘之上。
那雙眼,像野獸,也像老將,深而沉,鋒而藏。
他繼續道:
“不過,佛家有句話——”
他聲音壓低,語氣沉穩,帶著一絲刀刃劃過冰麵般的冷意。
“小子,你剛剛著相了。”
“著相”二字落下,雪聲似乎也為之一靜。
不是怒斥。
不是喝罵。
是——定性。
拓跋努爾緩緩轉頭,向平陽城內望去。
城內無聲,門洞如深井,風雪從中倒卷而出。
“一切都在引。”
拓跋努爾目光沉穩,繼續道:
“如果不出我所料的話,此時城內,應該已經為我等掘好了墳墓吧。”
他說話時,沒有絲毫波動,仿佛這是必然,是既定,是無可改變的事實。
“你故意讓我們知道,你讓所有人都退守了北關。”
雪落得更大了,吹得兩軍之間的距離像被白霧填滿。
“實則那些都是假象。”
他抬指,輕輕一點雪地上密密麻麻的腳印痕線。
“好在這一場雪啊——”
他的聲音忽而輕輕沉了下去。
“讓拓拔焱發現。”
他側首,看向拓拔焱。
這些腳印。
不是四萬人留下。
不是五萬人。
是更多。
多得足以堆疊起另一條暗網。
而此刻,這網正隱在城中——等待收攏。
“這些腳印,可不像是區區幾萬人踩踏留下的。”
拓跋努爾說的每一個字,都沉、穩、清晰。
“才讓我識破了你的奸計。”
風雪卷起他的披風,狼首肩甲在雪光下顯出寒鐵般的光芒。
他語氣依舊平靜,不急,不慢:
“方才,我是想要衝進城中。”
一字一頓,老將回望自己的判斷。
“可現在——”
他語聲微沉,腳步微撤半寸,殺勢卻因此更沉。
“我改主意了。”
雪風鼓起他的披帛,戰袍在身後獵獵展開。
他的神情像站在棋盤一端,看見了最後一步的掌控者。
不是莽夫,不是賭徒,是破局者。
他看著蕭寧,唇角緩緩揚起。
不是嘲笑。
不是獰笑。
是——
勝利者的笑。
那種笑,不大,卻能讓整個局勢的天平向他傾倒。
而另一邊的蕭寧——
平靜,終於不再。
他的呼吸仍舊均勻,脊背仍舊挺直,姿態仍舊端正。
但他的臉色——
變了。
好在,很快!
蕭寧的神色在短暫收斂之後,重新恢複了平靜。
然而,那份平靜,與最初他立於城門前時的沉穩並不完全相同。
先前的沉,是山嶽不移。
此刻的沉,則像深湖表麵被風吹起細浪,雖仍然平,仍然靜,卻隻是平著、靜著。
拓跋努爾眯起眼,捕捉到了這細微的差彆。
天地間的風雪正在加強,雪片如破碎的銀芒,貼著兩人的臉側劃過。狼皮披風被卷得獵獵作響,而蕭寧衣袖在雪風中輕輕顫動,卻並不淩亂。
兩人之間,雪聲、風聲、呼吸聲,彼此交疊,卻又仿佛完全隔斷。
沒有刀劍出鞘。
卻比刀劍交鋒更鋒利。
拓跋努爾繼續打量著蕭寧,眼神一步步收攏,從審視、到鎖定、到定性,像是一隻鷹,最終確認了俯衝之前的軌跡。
他盯著蕭寧的臉。
那雙眼,不再像剛才那般毫無波動,而是繼續微微凝著,像是在深處掩著什麼。
蕭寧似乎意識到了自身氣息上的動搖。他緩緩呼出一口極輕的氣,像是風中一縷煙,稍縱即散。
他的背脊仍然筆直,如刃,如柱,如一座撐起雪天的孤峰。
他抬起下頜,視線仍是直直地與拓跋努爾對接。
聲音依舊不急不緩,不輕不重。
“我一直聽聞,北疆大汗拓跋努爾,是個有膽有識之人。”
他的語調清冷乾淨,沒有嘲,也沒有怒。
隻是——平靜陳述。
“如今看來,空城在前卻不敢再上前一步。”
雪落入他發間,他也不拂,不動,不避。
“原來……”
他聲音稍沉半分。
“不過是個這般的懦夫。”
話落,風雪仿佛被劈開。
聲音不重,卻清晰地散入三十萬鐵騎之間,散入蒼茫風雪裡。
雪停了一瞬。
仿佛所有人都意識到,這一句話,不是挑釁,不是發泄,不是落人下風的憤言。
而是將兵鋒反擊回去。
拓跋焱身後的數百北疆鐵騎,呼吸齊齊一滯。
那一瞬——
他們的心是真的被刺了一下。
北疆之民夜夜聞風獵狼,生來便以膽氣自傲。
懦夫二字,若換成任何場合,刀都要當場見血。
可拓跋努爾沒有動怒。
甚至,他沒有變臉。
他先是靜了半息。
然後——
笑了。
不是輕笑,也不是嗤笑,而是胸腔內壓不住般地笑,像冰川崩裂,像大河破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沉重、粗糲、低啞,卻帶著一種徹底站穩之人的篤定。
他笑得甚至前傾了一分,肩膀微微抖動,披風在雪中狂舞。
笑了良久,拓跋努爾才止住,抬手抹去眼角被風雪打濕的水痕,聲音透著冷而鋒利的愉悅:
“小子啊,小子。”
他的語氣中,終於有了輕蔑。
“剛才看你一人敢麵對數萬大軍,我確實佩服你。”
“我還以為你究竟得是個什麼樣的角色。”
他輕輕歎息般搖了搖頭。
雪片落在他鬢角,被體溫融開成細水,順著臉側滑落。
“弄了半天——”
他聲音沉下。
“你也就這點道行。”
風雪中,蕭寧神情未動。
隻是衣袖在風中浮起的弧度,似乎比剛才更明顯了一分。
拓跋努爾眸中沒有憤怒,隻有篤定。
“激將法是不管用的。”
他語聲緩慢,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下:
“我拓跋努爾——可不吃這一套。”
他抬手,重重地指向城門,指向那片廣闊而深沉的城內雪影。
“今天這城——”
他的聲音像是鐵騎踏裂冰海。
“我,是不會進的。”
話音落下,他真正地笑了。
不是狂笑。
不是粗笑。
是那種見了棋局全貌之後的勝者之笑。
輕,淡,穩,收。
而在對麵——
蕭寧的神色開始一點一點地變。
最初是眼角微沉。
然後是眉線緊束。
再然後,連唇角那條近乎看不見的弧線,也不再平穩。
他的呼吸依舊均勻。
他的站姿依舊筆直。
他的聲音依舊沉定。
可先前那種不容撼動、仿佛城門即為脊梁、天地為盾的從容——
正在褪去。
像是硬撐的鐵被霜凍侵染,開始與風雪一起變冷、變重。
他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拓跋努爾。
那目光依舊穩,卻不再是主動,而成了不得不穩。
拓跋努爾看著他,不再笑。
他隻是靜靜盯著蕭寧的臉。
毫不避開。
毫不退讓。
毫不閃躲。
像是在親眼看著一座山由巍峨變得暗沉,由不動變得沉重。
他要看這場“孤城之賭”的裂縫。
他要看這年輕帝王的鎮定如何被撬開。
他要看這一刻的沉默——如何承受住自己壓下的山。
雪落在蕭寧睫毛上,細微顫動。
他呼吸緩慢而沉重,胸腔的起伏終於第一次在外形上顯現出來。
他的氣息,不再如先前精細無痕。
他沒有轉開視線。
沒有退。
沒有避。
隻是——
他的沉穩開始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像天光正在雪幕之後被緩緩吞沒。
風雪愈大。
天地愈白。
無聲。
無語。
無刀兵。
但勝負之勢,已在這無聲之中,開始傾向一端。
拓跋努爾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
“這一步——你輸了。”
雪聲替他收尾。
而蕭寧——
依舊站著。
卻再無最初那般,不可撼動的孤絕之鋒。
風聲愈寒,雪落愈密。
兩人之間的距離仍舊那般近,不足三丈,卻仿佛隔著一個天地。
拓跋努爾的笑意漸漸收斂,那張飽經戰火與歲月磨礪的臉,再次恢複了沉穩與冷硬。
他看著蕭寧,目光不再如先前那般銳利,而是帶著一種高處俯瞰、一錘落定的篤定。
他緩緩開口,語調平平,卻每一個字都帶著重量:
“小子,你還得繼續修煉啊。”
風掠過他披肩上的狼皮,卷起積雪,落在地上化作無聲的白。
“說到沉定,說到心如止水,說到喜怒不形於色——”
拓跋努爾輕輕抬了抬下巴,眼神仍舊落在蕭寧臉上。
“你還差了點。”
不是嘲諷。
不是挑釁。
隻是陳述。
說完,他轉身。
披風揚起,卷起一片雪幕。
他不再看蕭寧一眼。
他隻是抬了抬手。
一個乾脆、不容置疑的手勢。
那是撤軍的手勢。
蕭寧的臉色,慢慢暗了下去。
像是寒冰從眼底一點一點往上凝。
先是眼中光線被風雪拉走。
再是嘴角的線收緊,再無先前的淩厲挑意。
最後,神情沉,肩脊線條像是壓上了什麼看不見的重量。
他一直站得很直。
這一刻,他仍站得很直。
可那種不容撼動的從容,卻在被一點一點地剝掉。
他像是在極力保持鎮定。
下頜線繃得極緊,連呼吸的頻率都被壓得格外均勻。
可再均勻——也蓋不住。
那份無聲的敗意,一點一點反映在了氣息的收斂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