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胸腔火意燒得太盛。
他聲音壓低,幾乎是喉間擠出:
“我們眼睜睜看著他站在那裡。”
風雪撲在他臉上。
“我們……以為他會死。”
沒有人否認。
因為所有人確實這麼想過。
陸頡低下頭,聲音沉穩而緩:
“可他活著。”
韓雲仞:“他不是活著,是勝了。”
董延:“是靜勝。”
梁桓:“是心勝。”
趙烈抬頭,眼中火意終於壓不住,燒開血絲。
“帝王……”
他輕聲道。
不嘶喊。
不激越。
隻是確認。
“真正的帝王。”
風雪在此刻像是被某種力量壓住。
天地無聲。
百餘騎沉默。
卻像一片雪原下的火海正在緩緩推開。
他們看著遠方那座城。
心底隻有一個聲音。
從今往後。
這世上再沒有人有資格,站在蕭寧麵前俯視他說話。
他不需要辯。
不需要證明。
不需要自證清白。
他已經立在那裡。
用一人之身。
撼住三十萬。
強者自顯。
——此刻,真正的帝王,當之無愧。
大片的雪落下來,越積越厚,天地間隻剩一個白。
百餘騎站在高坡上,誰都沒有說話,像是整個人都還停留在方才那一幕裡,回不過神。
趙烈握著韁繩,指節因為用力而僵得發白。
他盯著前方的雪野,盯得眼睛都發澀。
可他仍舊不敢移開視線,仿佛一旦移開,就會懷疑自己剛才看到的是幻覺。
“他……真的讓他們退了。”
他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掩飾的震意。
陸頡深吸了一口冷氣,胸腔因為冷與震都漲得發疼。
“我還以為陛下瘋了。”
這話一出,沒人反駁。
因為確實如此。
“陛下說要我們退走。”
董延望著風雪中那座看不見輪廓的平陽城。
“說讓他一人留下。”
他頓了頓,喉嚨裡似乎還有雪沒化開。
“我當時心都涼了。”
梁桓也是。
他記得那時的感覺。
蕭寧站在他們麵前,讓他們退。
一句一句說得沉靜。
可那份沉靜,在他們看來,不是堅定,而是——孤注一擲。
“他說……他要一人退軍。”
梁桓自言自語般開口。
“我當時真想當場攔住他。”
趙烈咬緊後槽牙。
“誰不是這麼想的。”
他們都以為,蕭寧這是在用命賭。
賭拓跋努爾會不敢動。
賭北疆三十萬不會在城前把他劈成血泥。
可那時候,沒有人覺得這賭能贏。
靜了半晌。
陸頡終於開口。
“可陛下……真的做到了。”
這一句話,不像是說給彆人聽,倒像是說給自己聽,用來確認——這不是錯覺。
“我當時以為,拓跋努爾要動手了。”
董延低聲道。
“那一刻,他舉手,鐵騎前壓,我看見他們距離陛下不過數米距離啊。”
幾米而已的距離。
換作以往,已經是生死之間的距離。
再進一步,就是撞城、殺陣、鐵與血。
“我已經準備好衝下去了。”
趙烈聲音帶著沙。
“隻要刀一出,我就死在最前麵,也要把陛下護回城裡來。”
說到這裡,他停住了。
因為現在想起來——
他們根本救不回。
那三十萬,一旦前壓,就像雪崩一樣,沒有任何人能逆著衝回去。
但是——沒有那一步。
鐵騎沒有壓上來。
拓跋努爾沒有揮下那第二個手勢。
他們退了。
退得那麼乾脆,退得那麼穩,退得像是……被人逼著退的。
可那逼他們的人,隻是一人。
“隻是……”
陸頡抬起頭,目光裡滿是無法解釋的困惑。
“為什麼?”
這句話,所有人心裡都在問。
為什麼退?
明明他們站在絕對優勢上。
明明他們隻要前壓一步,陛下就死了。
明明……沒人覺得陛下能擋住三十萬。
“我想不明白。”
梁桓輕聲說。
“我真的想不明白。”
董延搖頭。
“陛下不是賭。”
“他不是胡來。”
“他一定是看到了我們看不到的東西。”
可是什麼?
雪落在他們盔甲上,壓得沉沉的。
那份困惑,卻壓得更沉。
“陛下……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趙烈喃喃。
像是在問天。
也像是在問自己。
更像是在問那個站在城門前、沒有人能看透的少年帝王。
那一刻的蕭寧,他們誰也讀不懂。
風雪在坡頂卷起。
陸頡終於收住思緒,呼出一口長氣。
“先彆想了。”
“我們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韓雲仞點頭。
“要不要回平陽?”
話一出,全場又沉。
回。
代表靠近。
代表乾預。
代表——告訴拓跋努爾:蕭寧並非孤身。
那就等於把方才那一戰的意義,從“帝王獨立”變成“帝王被擁立”。
那樣,鋒就不再鋒。
氣就不再氣。
今日退軍,就會重新被改寫。
“不能回。”
趙烈的聲音很低,卻沒有半分猶豫。
“不回。”
陸頡也落下。
董延點頭。
“敵軍退軍,肯定是因為陛下用了什麼計,現在回去,怕是會壞陛下大事。”
梁桓沉聲:
“對,我們留在這裡,繼續觀望。”
韓雲仞接道:
“遠守。”
趙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沒有震,沒有驚,隻有一種被徹底壓實過後的堅定。
“陛下既能一人退敵。”
“那我們,就一人不添,一言不擾,一步不亂。”
“我們就在此等。”
大雪繼續落下,把百餘騎的盔甲和戰馬覆蓋成一片沉白。
他們不動。
像一堵立在風雪中的暗牆。
無聲。
無形。
卻在靜靜守著那一人剛剛立起的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