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汗麾下三十萬鐵騎,如風卷原野,一路南下。”
“北境數州失陷,山河破碎,他們能保得住都算奇跡。”
“你告訴我——”
“他們拿什麼幫你?”
他不等她回應,自己繼續說:
“大堯若真的與你談合作,能是什麼?”
“不過是借你之手,牽製大汗南下之軍。”
“讓你在大都掀起內亂,好替他們緩一口氣。”
“這算什麼幫?”
“這是——”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
“借刃。”
火光在他眼底跳動。
“丫頭,你要的是複仇,不是給彆人做刀子。”
堂中氣息沉到極點。
拓跋燕回卻依舊坐得很穩。
她並未被反駁壓倒。
也沒有急著辯。
隻是輕輕笑了。
不是挑釁,也不是虛張聲勢。
而是一種——你知道的太少的笑。
“清國公。”
她輕聲開口。
“你以為,我不知道這些嗎?”
清國公眉頭頓緊,視線落在她臉上。
拓跋燕回舉杯,茶香輕蕩,聲音柔卻不弱:
“我當然知道大堯自身都難保。”
“我也知道大堯若來談,第一目的不是幫我,而是保自己。”
“但你忘了。”
她緩緩抬眼。
“局,永遠不止兩麵。”
清國公目光微動。
拓跋燕回接著說:
“我當然知道大堯為何而來。”
她淡聲。
“你以為,我沒與你一樣想過嗎?”
“我也懷疑過。”
“也不信過。”
“也以為他們不過是借刀避鋒。”
她的語氣很輕,卻不帶絲毫虛浮。
“可一番接觸之後,我發現——”
“事情根本不是我們以為的那樣。”
火光晃動,映在她眼中,似雪夜之火,燃而不烈,穩而不滅。
“這件事……”
她緩緩繼續。
“真的,有可能成。”
清國公靜靜聽著,眉目之間的線條漸漸收緊。
沉默半晌,他緩緩搖了搖頭。
“罷了。”
他喃聲,像是說給自己,也像是說給她。
“你既走到這裡,我攔不住。”
他神情重新凝重,語氣沉穩:
“那便說吧。”
“和你接觸的——是誰?”
他抬眼,盯著拓跋燕回。
“若真要在大堯之中尋能插手大汗之爭的人。”
“此類人物,本就不多。”
他的指尖在幾上輕輕敲動,聲聲如鼓點。
“香山書院王之山,大堯帝師,聲望震世,文武百官皆尊。”
“此人雖不掌兵,卻能以學統士,以言動朝堂,若他願出手,足可令大堯士子北上。”
清國公頓了頓,又道:
“大堯第一軍,穆家軍統帥穆起章。”
“如今大堯境內最能打的軍權都在他手裡。”
“但穆家軍守大堯各地,不輕動,若動,便是舉國之戰,沒有中間道可走。”
“再有——”
“內衛統領,荀直,師承落劍山莊。”
“掌控大堯皇城暗網,若他點頭,可使情報連鎖調動,切斷南進之軍的供線與回程。”
他抬眼,目光凝重如山。
“除此之外,能夠真正觸及國本,乾預兩國存亡的大堯之人——”
“已經沒有第四個了。”
燭火在兩人之間搖曳,映出深深淺淺的影。
清國公聲音緩慢而沉穩:
“我問你。”
“你接觸的人——是他們三人中的哪一個?”
堂內安靜如死雪落地。
拓跋燕回抬眼,神情不變。
“不是他們。”
清國公的手指停下。
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仿佛被風吹了一下。
他的聲音微不可察地沉下:
“誰?”
拓跋燕回沒有急著回答。
她隻是將茶盞輕輕放下。
清脆的一聲,像刀刃敲在石上。
隨後,她抬眼,直視清國公。
每一個字,清晰、冷靜、無一絲浮動。
“是——
大堯皇帝。
蕭寧。”
空氣在這一瞬間,像被打碎了。
不是炸裂。
不是轟鳴。
而是徹底的寂靜。
然後——
清國公站了起來。
不是緩慢。
是驟然。
那一下,椅腳在地上發出極重的一聲。
像是鐵甲將軍在戰場中拔刀。
他的臉色,在一瞬之間,徹底變了。
血色褪淨。
眼中震怒、震驚、不信、荒誕、不可理喻,一層層漫上來。
像是聽到了世上最荒唐的謊。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是從喉中硬生生擠出來。
拓跋燕回抬眼,平靜重複:
“是蕭寧。”
火光在清國公眼中顫抖。
他咬著牙,低聲,慢慢地,一寸一寸問:
“你說——大堯那個半年前還被稱為‘最無能儲君’、‘登基三月便要亡國’的蕭寧?”
“那個被大堯百官暗罵為‘書房皇帝’、‘架空之君’的蕭寧?”
“那個連朝中老臣都不放在眼裡的——小皇帝?”
他的語氣裡,已經不是譏諷。
而是一種冷冷的、不願相信卻不得不問出的不可置信。
拓跋燕回沒有避。
“是他。”
清國公盯著她,眼中有著近似荒蕪的怒。
“你瘋了。”
他說。
聲音很低,卻極狠。
“瘋得徹底。”
他的手微微發抖,不知是氣,是笑,還是十年冰決突然鬆裂。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你在把你五哥的血,押在一個半年前還需要群臣扶著才能站穩的少年皇帝身上!”
“你在用大都的最後一點底氣,去賭一個他甚至保不住自己國土的皇帝!”
他的聲音漸漸嘶啞:
“你知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他看著她。
眼中不是對她。
是對命。
“你這是——”
“把刀遞到彆人手裡。”
“讓自己跪著——把脖子貼上去。”
堂內風聲仿佛灌了進來。
火焰搖動,一瞬暗,一瞬亮。
拓跋燕回沒有說話。
隻是任他盯。
清國公終於笑了。
笑裡沒有輕蔑,沒有憤怒,隻有一種從骨髓裡翻出的悲涼。
“丫頭。”
“你不是在複仇。”
“你是在自殺。”
他的聲音輕,卻像重石落在靜水深底。
清國公盯著拓跋燕回。
那一瞬,他眼中原本掙紮出的那點微光——徹底熄了。
像久雪初融的暗河,本以為要流動,卻在下一刻重新被寒冰凍住。
他的背脊微微彎下去,像肩上那把十年來壓著的刀,又重新落回心口。
不是衰老。
不是疲憊。
是——死心。
蕭寧。
他竟然從拓跋燕回口中,聽到了這個名字。
清國公的指尖慢慢鬆開,又慢慢握緊。
心口湧出一陣說不出的冷。
荒唐。
簡直荒唐。
拓跋燕回一定是瘋了。
他心中這樣說著,甚至連憤怒都淡了,隻剩下深到骨髓的不可理喻。
與這個大堯皇帝聯手?
助他?
借他?
押全部生死在他身上?
——這不是謀,這是瘋。
他閉了閉眼,許多關於蕭寧的傳聞,在心底浮現,一條條、一件件,如汙泥堆疊般呈現。
他記得很清楚。
那個被稱為大堯“第一紈絝”的皇帝。
繼位前,醉酒逐月,鬥雞走馬,夜宴十裡紅燈,不識政理,不論軍務,花天酒地,荒唐至極。
京中酒肆、賭坊、花院,隻要提“小昌南王”四字,便無人不知,無人不笑。
說他什麼?
“生而無骨。”
“笑裡無心。”
“眼中無人。”
一個被當做笑柄養大的小王爺。
然後是登基。
登基那日,大堯朝堂本以為換了個傀儡。
人人都知道,真正掌權的,是那幾個老臣,是三黨,是世家,是穆家,是荀氏。
蕭寧不過坐在最華麗的位置上,像個掛在廟裡的神像。
好看,無用。
清國公甚至還記得人傳的話:
“蕭寧?他一個人,連大堯一隻帶巾小吏都說不過。”
“他讀書十年,連字都寫不端正。”
“讓他批折?不如讓他寫請帖。”
“他知道軍糧一石多少錢嗎?他知道一騎行軍一日消幾兩鹽嗎?”
“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這就是拓跋燕回說的——幫手?
清國公心中發出一聲冷笑,卻沒有聲音。
笑到後麵,甚至連笑意都淡了。
是了。
蕭寧會幫?
他怎麼幫?
憑什麼幫?
拿什麼幫?
——拿他那張被群臣架著才坐得穩的龍椅嗎?
清國公抬眼,目光漠然而空。
他甚至能看到未來的荒誕結局:
拓跋燕回舉著大堯的旗,走進大都,讓所有人知道她投敵叛國。
然後呢?
大堯自己被拓跋努爾碾碎。
蕭寧成灰。
拓跋燕回隨之陪葬。
沒有仇。
沒有局。
沒有逆轉。
隻有死。
荒唐。
太荒唐了。
甚至不值得怒。
清國公心中緩緩浮出一個念頭:
她真的瘋了。
或者……
或者多年沉忍,使得她已經走到了絕境,不惜抓住任何一個能稱為“可能”的希望。
就像一個在深井中落了十年的之人,看見頭頂一絲縫隙的光——便以為那是出口。
可那不是出口。
那是井口外的天光。
仰望得再久,也不代表能上去。
清國公的喉中溢出一聲極輕的歎息。
不是憐憫。
不是可惜。
而是一種說不出的冷。
他承認,拓跋燕回膽識極大。
承認她心誌極硬。
承認她願意為血為親為仇走到底。
但他不能理解——
為什麼是蕭寧。
為什麼偏偏是蕭寧。
為什麼是一個連自家朝堂都快壓不住的、被傳為天下笑話的年輕皇帝。
清國公甚至想問:你是被大堯的言辭騙了?還是被虛名迷了?
可是他沒有問。
他知道她不會被騙,也不會被迷。
她不是那種不識棋局的人。
可正因為如此,這件事才更讓人難以接受。
因為——
一個聰明至極的人,會選擇一條明知九死,不見一生的路。
那隻說明一件事:
她已經沒有其他路可走了。
清國公心中沉沉地痛了一下。
非常輕。
卻沉。
像舊傷,在寒冬裡裂開了一條並不明顯的縫,卻讓人一夜睡不著。
五皇子敗亡那年,他親眼看著。
他親眼看見兄弟之情如何變成刀刃。
他親眼看見信任如何化為毒酒。
他知道——
在這天地之內,人,比軍,比權,比謀,都更可怕。
所以他不信人。
他尤其不信一個出身於帝室,卻從小被權力架空、被世家架空、被朝臣架空、被命運架空的皇帝。
這樣的人,能成事?
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