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路上。”
拓跋燕回卻搖頭。
“他不會。”
“他已經活過了所有人給他定的死期。”
“從他登基的那一刻起,就有人說他三月必亡,可如今——他不但活著,還開始重建自己的天下。”
清國公怔了怔,眼神裡終於多了幾分不耐。
“重建天下?”他輕嗤一聲,“他拿什麼重建?”
“拿他那群寒門士子?還是拿他被閹割了權力的中樞?”
“彆癡人說夢了,燕回。”
他歎息著,語氣裡帶出一絲疲憊,“我知道你心裡恨,也知道你不甘。”
“可這世道不是靠信念活的。”
“蕭寧那種人——再不一樣,也不過是紙上談兵的少年皇帝罷了。”
他冷冷看著她,“他若真有本事,早該在大堯立威,如今卻被群臣爭論不休,你以為靠這種人,能改命?”
拓跋燕回沒答。
她隻是看著他,目光平靜。
那種平靜讓清國公忽然覺得——自己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風裡打旋,落不到她心上。
他深吸一口氣,終究垂下肩。
“算了。”
聲音低低的,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你太年輕。”
他緩緩搖頭,眼裡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憐意。
“也罷……也罷。”
他歎了一聲。
“你五哥那脾氣我見得多,你隨他。”
“他那時候要救人,不顧一切;你現在要複仇,也是一樣。”
“血脈使然。”
“可你得明白,世上很多事——不是勇氣能解的。”
他長久地看著她,那眼神裡有怒,有失望,也有說不出的蒼涼。
“這一路,你若真走下去,怕是要連命都搭進去。”
“可我攔不住你。”
清國公緩緩坐回去,像是用儘了所有氣力。
“我老了。”
“也打不動了。”
“我能做的,隻是少讓你死得難看。”
他抬眼,盯著她許久,終於低聲道:
“罷了,也罷。”
“既然你執意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終於又穩了幾分。
“那就說吧。”
“你們打算怎麼辦?”
他語氣冷,卻掩不住那一絲疲憊中帶著的關切。
拓跋燕回微微一怔,隨即鄭重地站起身。
她從懷中緩緩取出一封信。
那信以黑色蠟封封口,上麵印著一個陌生的印記——似似龍紋,又非龍紋。
拓跋燕回雙手奉上。
“具體的計劃,都在這上麵。”
“國公請過目。”
清國公盯著那信封,目光深沉。
火光映在他臉上,照亮他眉間的每一道褶紋。
他遲遲沒有伸手。
隻是靜靜看著那信,許久。
屋外風雪呼嘯。
銅爐中火焰升起一簇明亮的焰心,在那一瞬間,他仿佛又聽到了十年前的雪夜。
那夜,五皇子臨死前笑著對他說:
“我若死,你替我看著她。”
他緩緩伸出手,終於接過那封信。
事實上,這件事情,他是不打算插手的!
隻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做啊!
指尖微涼。
火光搖動。
清國公低聲道:
“好。”
清國公接過信,坐在那兒,久久未語。
那封信靜靜地放在案上,黑色的蠟封在火光裡泛著冷光,像一隻盯著他的眼。
他盯著它。
指尖微微發顫。
爐火燒得正旺,銅爐口的煙氣繚繞上升,一陣陣地打在他的臉上,卻未讓他有一絲暖意。
他的呼吸極輕,幾乎聽不見。
眼底的光,卻一點點黯下去。
他知道——這封信,他不該拆。
一旦拆開,就意味著他不再是那個置身事外的老人。
意味著他要再次涉入那場已經葬儘所有兄弟、戰友、榮耀的泥沼。
可偏偏——他看著那封信,心頭的血又一點點被燒熱。
兩年前,他在雪夜裡親手合上了五皇子的眼。
那時,風雪比刀更狠。
他跪在血地上,聽見五皇子喃喃的最後一句話——“我若死,你替我看著她。”
那時,他答應了。
隻是,那一答,成了一場長久壓在心上的負擔。
他本以為自己已經儘到承諾。
那女孩平安長大,做了公主,有府、有封、有地。
他以為,這就夠了。
可現在……
她竟要走上五皇子那條路。
他緩緩地伸出手,拇指在那封蠟封上輕輕摩挲。
指腹下的質地冰冷而堅硬,像極了命。
命,是冷的。
不論握得多緊,它都不會熱。
他又收回手。
指節間微微一顫。
屋裡極靜。
隻有爐火發出的“啪嗒”聲。
他閉上眼。
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
“丫頭啊……”
他低聲喃喃,聲音像被歲月碾碎,沙啞而微顫。
“你五哥在的時候,你是他心裡頭最軟的一塊。”
“他那時打仗,從不帶你寫信的,可隻要安營紮寨,先問的就是你吃得好不好。”
“那時候我就笑他,說一個皇子,也這麼念家。”
“他隻回我一句——‘她還小。’”
“可如今……”
他眼底的光慢慢黯了下去。
“他死了兩年,而你要走的這條路,比他當年那條,更險。”
“他那時起兵,還有忠臣、舊部、士族暗助。”
“而你——連自己身邊的侍從,都可能是大汗的耳目。”
他苦笑,喉頭的聲音像被風雪磨碎。
“你走這一步,不是登路。”
“是墳。”
他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那黑蠟封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跳動。
他的指尖忽然收緊。
——不能拆。
理智告訴他,這是陷阱。
他若一旦打開,連自己也要被卷進去。
這世上沒什麼‘旁觀’二字,一腳踏入,哪怕隻是看一眼,也會沾上血。
可他也知道——不拆。
她就真要一個人死。
她是五皇子唯一的血親。
也是那場舊夢唯一的延續。
五皇子死時,隻剩他在旁。
而如今,若連他都不管——
那就連“兄弟”二字,也算不得了。
他忽然抬頭。
火光在眼底燃了一瞬。
他低聲道:
“罷了。”
他將那封信取到手中。
指尖按在黑蠟封上,輕輕一掰。
“啪”的一聲極輕脆響,像一根細線被扯斷。
蠟封碎裂。
那一刻,他幾乎能聽見心頭某個角落坍塌的聲音。
他不由地苦笑了一下。
“唉……五殿下啊五殿下……”
“你若泉下有知,也該笑我這老糊塗。”
“本不想再踏這渾水,可——”
他聲音微頓,低低道,
“有些債,不是欠你的。”
“是欠天理的。”
他說罷,終於展開信紙。
紙麵極薄。
火光映上去時,能看見細細的紋理。
拓跋燕回在一旁靜靜看著,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清國公眼神在信麵上緩緩遊走。
他的表情,最初還帶著一點倦與冷。
可隨著視線的深入,那神色逐漸變得凝重。
眉心一點點收緊,指尖不自覺地在案上輕敲。
半晌,他抬起頭。
“這信——”
他聲音低沉,
“是蕭寧寫給你的?”
拓跋燕回點了點頭。
“正是。”
清國公盯著她幾息,眼底的光微微一沉。
“好。”
他咬了咬牙,笑了一下,笑意裡沒有半點喜。
“好啊。”
“那就讓我看看——”
他頓了頓,指尖捏著那信,火光映在他掌心的褶紋裡。
“這位大堯的紈絝皇帝,究竟打算如何送死。”
他說完,低下頭,緩緩展開那封信。
紙頁輕響,似雪落地。
空氣在那一刻幾乎凝滯。
爐火“呼”的一聲跳得更高,把他的麵龐照得忽明忽暗。
那一刻,沒人說話。
火光、風聲、紙頁的輕顫,成為屋中唯一的聲音。
拓跋燕回站在一旁,手指緊扣著衣袖。
而清國公的目光,終於停在信尾那一行小字上,呼吸極輕,卻深沉。
他沒有說話。
隻是,指節,微微收緊。
那一瞬,他的神情,不再是震驚,也不再是嘲笑。
而是那種……老將看見刀鋒再次出鞘的沉默。
——他知道,這一封信,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真的回不去了。
也意味著,這場風雪之局,已然啟幕。
而他——親手揭開了它。
清國公的指尖在那封信上輕輕一頓。
紙頁初展,那一行行墨痕躍入眼底。
他本隻是掃了一眼。
可就在那一眼之間,整個人卻微微僵住。
那字。
——行筆如走龍蛇,轉折處鋒芒內斂,收勢時卻又遒勁若鐵。
筆意開合之間,似風卷雪起,似刀鋒破陣。
一股難以言說的氣勢,從那薄薄的一紙之上,竟生生逼出幾分冷意來。
清國公怔了。
爐火的光照在信麵上,墨跡反出淡淡的光澤,筆鋒鋒銳處,猶如有風從紙中透出。
他緩緩眯起眼。
那眼神中,本帶著幾分輕蔑與倦怠的冷意,此刻卻一點點被驚異吞沒。
“這……是蕭寧寫的?”
他喃喃出聲。
語調裡帶著極深的遲疑,仿佛自己都不敢信。
在他記憶中,大堯的那位年輕天子,是一個自幼生長在錦繡深宮的紈絝。
好詩文,卻不中用;擅騎射,卻不知兵。
他曾聽過許多笑談,說那少年登基前不過是個“花街王爺”,日日與文士飲酒賦詞,以放浪為能事。
可眼前這行字,卻讓他心頭忽然泛出一種異樣的寒。
“字如其人……”
清國公低低喃喃。
他出身軍伍,雖不以文墨為長,卻閱人無數。
他知道,字若能至此,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更何況,這筆力的沉穩,並非由才氣得來,而是從歲月、心誌、膽魄中淬出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