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寧諷刺笑起,
“你還敢說你從未負過北境?”
沈鐵崖顫了一下。
“你負了。”
蕭寧冷聲道。
“而且負得徹底。”
“你負了朝廷。”
“負了北境。”
“負了百姓。”
“負了這些跪在這裡為你求情的弟兄們。”
“負了那二十萬屍山下的英魂。”
沉默。
沒有人敢抬頭。
蕭寧看著他,聲音如寒刃:
“沈鐵崖,你心裡清楚。
你連自己……都負了。”
沈鐵崖的肩膀,抖到幾乎要碎。
他像被一噸重的鐵壓住。
愣了很久,很久。
風雪在他肩上越積越厚,他卻一動不動。
像隨時會被凍成一尊毫無氣息的冰雕。
周圍無數雙眼,正死死盯著他。
怨恨的,痛苦的,失望的,甚至還有少許殘存著幻想的。
各種情緒交雜成一片壓得人胸口發悶的沉寂。
沈鐵崖的喉嚨動了動,呼出一口極其渾濁的白氣。
終於,他抬起那張灰敗而木然的臉,目光掃過麵前跪著的一大片軍士,又落到蕭寧身上。
聲音低沉沙啞,像刀在冰層上硬刮出來:
“我知道……在你們心裡,我已經是罪人。”
他眼皮抖了一下,像被刺了一下。
“這一點,我不反駁。”
他深吸一口氣,像要把胸中最後的倔強強行壓住:
“我不打算再多說什麼,也不打算洗清自己做過的事。”
火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層薄薄的蒼白照得更加明顯。
“不過——”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變得沉穩起來。
那不是悔改。
不是反省。
也不是羞愧。
而是……一種近乎冰涼的、徹徹底底的自信。
沈鐵崖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告訴你們真相”的姿態,目光直直盯著蕭寧:
“有一點,我要給陛下一個忠告。”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
周圍所有人都皺起了眉頭。
沈鐵崖看著蕭寧,字字鏗鏘:
“——你們,是贏不了的。”
這一句話,如同一塊巨石丟進死寂的湖麵,炸出無數聲嘈雜的心跳。
士兵們的臉色猛地變了。
“你們……什麼意思?!”
“沈鐵崖,你還在威脅陛下?!”
“你以為自己還有資格說這種話?!”
罵聲剛響起,卻被蕭寧抬手一壓。
蕭寧的眼神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些許玩味:
“繼續。”
沈鐵崖冷冷看他一眼,繼續道:
“大疆大軍兵馬三十萬,一路南下。”
他的語氣不用力,卻帶著無法忽視的篤定:
“他們手中掌握著至少半數城關的城防圖。”
這一句話,讓許多士兵的心猛地一沉。
半數城防圖——
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每一道城池的薄弱點都暴露無遺。
意味著所有防線都是紙糊的。
意味著抵擋敵軍,無異於以卵擊石。
沈鐵崖繼續,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已經掩不住的嘲諷:
“你們根本守不住。”
“你們以為識破了我,就能改變什麼?”
他搖著頭,像看一群不懂世事的孩子:
“識破了我又如何?”
“阻止不了拓跋努爾南下的步伐。”
“並不會改變必敗的結果。”
風聲呼嘯,讓他的話顯得格外刺耳:
“拓跋努爾已經答應我,待他打下大堯的半壁江山……”
沈鐵崖抬手指向地麵,指節發白:
“就將其中數城,分給我沈鐵崖!”
轟!!!
無數軍士同時怒目圓睜!
“你、你還敢說?!——”
“畜生!!!”
“你這就是賣國求榮!!”
“沈鐵崖,你還有臉說出來?!!”
“我呸!!!”
無數唾罵聲炸開。
但沈鐵崖仿佛完全不在意,他繼續道:
“現在你們以為我怕死嗎?”
他看著蕭寧,眼神複雜,像是自信、絕望與狡詐混雜在一起:
“我告訴你們。”
“繼續打下去,你們隻有死路一條。”
他緩緩伸手指向南方黑暗中的邊境線:
“大堯守不住。”
“那三十萬鐵騎,會像雪崩一樣壓過來。”
“到時候,你們所有人……統統要陪葬。”
軍士們臉色青白交雜。
儘管憤怒,卻難免被“三十萬大軍”和“半數城防圖”這兩個事實壓得心底發涼。
沈鐵崖繼續說道,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絲令人發寒的篤定:
“而我——”
“是你們唯一的退路。”
“留下我。”
“待拓跋努爾分封城池給我之後……”
他看著蕭寧,語氣裡隱隱帶著一絲引誘:
“陛下你仍舊可以當皇帝。”
“我們可以對外宣布,是我沈鐵崖死守北境,力保大堯江山。”
“然後再擁你上位。”
他抬手指向周圍:
“到時候,我是護國大將軍。”
“你是皇帝,當然,具體的話,你就要聽我的了。”
“這些將士們,也有活路。”
“這——”
他深深看向蕭寧:
“才是對陛下,對我,對北境將士們最好的選擇。”
他說完,整個城門前——
死一般的沉默。
沒有人說話。
沒有人呼吸。
隻有風在吹。
吹得火苗瘋狂亂跳。
吹得所有人臉上陰影閃動。
……
趙烈是第一個忍不住的人。
他猛地站起,拔刀,卻抖得握不住,刀尖在地上磕出刺耳的聲音。
他瞪大眼睛,眼白布滿血絲:
“沈鐵崖……”
他的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
“我……我以前竟然……把你當父親?!”
他狠咬嘴唇,咬到血流下來:
“你……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你怎麼能把投敵賣國,說得像是天經地義?!!”
“你——”
“你根本不是人!!!”
嘭!!!
趙烈重重跪下,拳頭砸在雪地上,砸得手骨都在顫:
“你……你讓我……惡心!!!惡心!!!!!”
……
其他軍士眼中怒火噴湧。
再沒有憐憫。
再沒有猶豫。
再沒有幻想。
因為事實已經明確:
沈鐵崖不是被逼的,他是主動賣國的。
而現在——
他居然還在威脅蕭寧?
甚至還在擺出談判姿態?
這是怎樣的臉皮?
這是怎樣的惡?
這是怎樣的絕望底線?
……
蕭寧微微抬眼。
他沒有怒,也沒有惱。
隻是……笑了。
笑得極淡。
笑得有點溫和,有點玩味,卻比冬夜更冷。
那笑容像是在說:
——終於說出來了。
他輕輕吐出一句話:
“原來如此。”
火光映在蕭寧的眼底,那雙眼——深得像看透人心最汙濁的底部。
他麵不改色,淡淡看著沈鐵崖:
“繼續。”
沈鐵崖怔住。
他沒想到蕭寧沒有憤怒,也沒有被他的話激怒,甚至沒有露出一絲不安。
反而像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他臉色有些複雜,聲音壓得很低:
“陛下,你彆不信。”
“這……真的是最穩妥的路。”
“拓跋努爾必定南下,大堯必定不敵。”
“你們若留下我,還有活路。”
“殺了我——你們就全完了。”
說到這裡,他看向蕭寧,目光中終於帶著一絲從未隱藏過的傲慢:
“陛下,到了我們這種位置……”
“你應該明白什麼才是——大局。”
他說完,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終於把最後的底牌亮出來。
……
然而——
下一秒。
蕭寧笑了。
這次不是淡笑。
不是玩味。
而是帶著徹徹底底的嘲諷。
他眼中甚至閃過一絲憐憫般的輕蔑。
像在看一個自以為掌握全局,實則什麼都不知道的蠢貨。
沈鐵崖盯著蕭寧。
那雙本該因真相暴露而枯敗的眼,此刻卻重新浮上了一層晦暗的自信,甚至帶著幾分傲慢。
他顯然誤會了蕭寧的神色,把那份玩味、譏諷與不屑當成了動搖與疑慮。
他勾起嘴角,嗓音沙啞,卻隱隱帶著勝券在握的篤定:
“怎麼?陛下不信我說的話?”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嘲意,仿佛站在劫後的廢墟上,對仍試圖掙紮的人冷笑。
城門前的寒風呼嘯而過,所有人都隱隱屏住了呼吸。
蕭寧卻隻是輕輕一笑。
不是憤怒的笑,也不是不屑,而是一種極淡、極輕,卻帶著深沉嘲諷意味的笑。
他像是在看一個自以為手握真相,實則連局勢最根本都不懂的井底之蛙。
“倒不是不相信。”蕭寧慢慢道,聲音沉穩如山,“隻是……天下沒有絕對的事情,不是麼?”
這句話落下,許多士兵心裡一震。
沈鐵崖卻仿佛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他怔了一瞬,緊接著忍不住笑了。
笑聲裡帶著徹骨的譏諷。
“怎麼?聽陛下這意思……”他挑眉,“你不會還覺得,你們能守得住吧?”
他的語氣像刀子般刺進空氣。
夜風卷著火光,把他臉上的譏笑照得陰晴不定,如同一張隨時都會裂開的破舊麵具。
“據我所知,”沈鐵崖繼續道,眼中嘲意更盛,“穆起章已經帶著穆家軍前往雍雲了。”
周圍士兵一驚。
有人臉色一白——穆家軍離開北境,這意味著北境兵力驟減。
沈鐵崖顯然就是抓住了這一點。
他繼續道:
“更何況,就算有穆家軍,隻怕麵對這三十萬鐵騎,大堯也守不住!”
他像是把心底壓得最深的狂熱釋放出來似的,語速一點點加重:
“朝中內亂,已經讓大堯的兵力消耗殆儘。”
“你拿什麼守?”
他的手指指向蕭寧,指節發白,幾乎帶著一種扭曲的快意:
“你告訴我——你拿什麼守?!”
沈鐵崖的話聲聲如雷,在空曠的城門前不斷回蕩:
“我告訴你,沒有任何可能!”
“陛下如果覺得還能守住……”他冷笑,語氣裡的嘲弄已經濃得化不開,“那就是笑話了。”
“天大的笑話。”
那笑聲狂妄、嘶啞、刺耳,仿佛他已經看到大堯崩塌、北境陷落、所有人被鐵騎踏平的末日景象。
仿佛……
他沈鐵崖,才是唯一活路。
城牆上,無數士兵的臉被火光照得紅白交錯,憤怒與屈辱在胸中翻湧。
而蕭寧——
依舊平靜地站在那裡。
像山。
像鐵。
像所有風雪都無法撼動的天。
他的眼中沒有怒意,沒有慌亂,隻有愈發深沉的諷刺。
就像在看一隻被蒙住眼睛、在風雪中……自以為掌握生死權柄的小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