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畿點點頭道:“所以老夫倡議,今天咱們就討論討論,到底怎麼為東南出力。”立刻引來一片附和聲。事實上最近半年以來,這些人聚在一起,討論最多的就是東南倭情……除了所謂的拳拳報國心之外,根本原因還是這些人的身份——他們是浙江王學一派的菁英人物,在座的每一位,身後都有幾十甚至上百的王學門人。
而我們知道,連飯都吃不飽的貧苦人家,是不會跑去研究哲學的。能玩得起心學的,家裡最起碼是有田有產,衣食無憂的。事實上,這一船人所代表,正是浙江相當一部分的地主士紳……他們家大業大,受到的衝擊也大,不少人家甚至已經難以為繼了,所以對倭情的關注,可謂是發自內心,情真意切的了。
季本便笑道:“龍溪公的建議很好,隻是我等都不是方麵大員,對浙江倭患的認識也如盲人摸象一般,不全麵也很模糊,所以我建議,請曾經巡視過浙江全境的沈兄弟,給大家做一個簡單的介紹……不知沈兄弟意下如何啊?”
沈默趕緊起身道:“樂意效勞。”他親身到過浙江每一個府,又剛剛完成了給皇帝的全省軍情報告,講起來自然是頭頭是道,且全麵易懂。用了一刻鐘左右,便把浙江抗倭的情況,以及麵臨的現狀概述一遍,聽得眾人一片唏噓,都大呼‘想不到’,想不到倭/寇的實力竟然如此強大,想不到官軍竟然如此孱弱,想不到當前的形勢居然如此嚴峻。
“以拙言看來,形勢大概會在什麼時候好轉?”大夥還是最關心這個。
“如果張部堂不去,整個大環境應該會出現轉折了。”沈默一聲歎息道:“但他一走,軍心就散了,那些打了勝仗的驕兵悍將就更不好帶了,所以在下敢肯定,今年開春的倭患一定會比往年還要嚴重,這是無法避免的……”頓一頓,接著道:“更讓人痛心的是,倭/寇之外也許還會有兵亂。”
“為什麼?”眾位王學門人的心已經被他揪起,紛紛問道。
“據我得到的情況看,年前就應該發下去的犒賞銀兩,現在還沒有發。”沈默麵色凝重道:“狼土兵都是衝著張大人的麵子來的,現在張部堂突然被罷官了,朝廷又遲遲不發許諾好的銀子,諸位說這些土司能服氣嗎?”
眾人不由自主的搖搖頭,王畿插言道:“聽拙言的意思是,一旦那些狼土兵失去約束,就會從殺敵的利器,變成自傷的凶器。”
“師公所言甚是。”沈默點頭道:“但要控製他們也不難,隻需要足夠錢和的一定的尊重。”
聽完他的話,王畿沉吟片刻,與季本交換下目光,便緩緩道:“讓我們聽聽同樣走遍浙江的何兄弟怎麼說。”
“那我就回避一下吧。”沈默笑道:“不然何大哥說不痛快。”
見他如此上道,王畿頷首笑道:“拙言說的有道理。”便朝他笑笑道:“那請拙言移步偏廳吃茶。”
沈默笑笑道:“遵命。”便在仆役的帶領下,去到隔壁的小間,裡麵嚴嚴實實、暖暖和和,倒是舒服的緊。那仆役奉上香茗茶點,便躬身施禮而退。
待那扇門掩上,屋裡便隻剩下他一個了,沈默端著茶盞靜靜的坐著,雙目微閉想著心事。他並不迷信這些王學門人的力量,如果真那麼強大,也不至於被嚴黨擠兌成這樣。但張經事件給他帶來了嚴重的不安全感,緊接著的沈煉上書,更讓他有雪上加霜的感覺。
殘酷的現實告訴他,如果不想在這場你死我活的鬥爭中死掉,就隻有趕快提高自己的層次,讓自己也成為可以操縱彆人的人,讓彆人去出風頭、去賣命、去背黑鍋,自己則躲在背後充當幕後黑手,這樣才是最安全、最聰明的方法。
可更殘酷的現實是,無論在哪一方的眼裡,他這個小小的巡按,都是一顆地地道道的棋子,隻有被操控的份兒。要想改變這種局麵,就必須讓自己變得重要起來,成為一顆比較重要的……棋子。
既然誰也逃不過先當卒子後當帥的命運,那就讓這個過程儘量縮短吧。
所以沈默向王學門人點出了浙江麵臨的兩大危機,倭患和兵患,也指出了如何才能化解這場危機,現在就看這些人信不信了。如果不信,停船靠岸,回家洗洗睡了。如果信我,好吧,請全力支持我。
大概過了半個時辰左右,沈默都快要睡著時,徐渭進來叫他過去,朝他擠擠眼,小聲道:“何心隱向大夥講述了對你的觀察,他對你的評價極高,認為你將來是個比徐階更優秀的領導者。”
想不到整天死氣沉沉的何大俠,關鍵時刻居然如此幫忙。沈默心中歡喜道:‘看來對鹿姑娘很滿意。’(www.101nove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