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繼續試探,提及這周圍見過的景致,以及一些有名的文士、官員留下的詩句。
有些他知曉,有些他會露出迷惑的神情,追問她說的那些官員的來曆。
當問到她為何知曉那麼多時,她就會坦然地道:“都是先生教的,先生說讀過書的,沒有幾個不通這些。”
他又道:“你家裡肯讓你學這些?”
她點點頭:“家中長輩待我如掌上明珠,讓我跟著哥哥們一同求學。你幫我找回家,我家裡人定會好好謝你。”
夜裡他們躲在樹後,她掏出肉乾給他吃。
他很是感激。
其實那肉乾是阿狸的口糧。
她不能不給,她怕他(它)餓了食人。
找到水,她也是讓他先喝,生怕他(它)在水中下藥。他可能甚少有兄弟姐妹,眼睛中流露出幾分歡喜。
她還是不能輕易相信。
這幾日他們說是相互依靠也沒錯,除了……她暗中戒備,手中總是握著尖銳的石頭,隻要他(它)敢露出真容,她就一石頭打下去。
“你要小心著些。”
他去探路的時候,她總會露出擔憂、不舍的神情。
他似是也沒有任何懷疑,反過來安撫她,若是他半個時辰不回來,她就繼續往前走。
一個頻頻回首,一個淚眼相送。
一個麵露擔憂,一個滿心懷疑。
每次他都依約回來了,她也會在原地等著他。他不知曉的是,她會趁機逃走,不過因為沒能找到歸家的路,不得已返回原地。
在他勸她一同穿過被霧氣籠罩的山林時,她停下腳步,露出染血的鞋子:“我走不動了,你若是走出去,就帶人回來找我。”
“我就在這,一直等著你。”
她言之鑿鑿,滿臉信任,最終換來他的應承:“隻要我能出去,定會來救你。”
她與他拉了拉手指做約定。
成了他們的秘密。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林中時,她拔腿就往不同的方向跑,她以為這次和之前一樣,會無功而返,卻沒想到,腳下突然多了一段台階,她一不留神腳底踏空,整個人跌了出去,懷中的玉塵也在這股力氣下,被甩到一旁。
再醒過來時,她已經被謝家人找到,帶回了莊子,當家人問她去了哪裡時,她卻將山中的事和那小郎君全都忘記了。
她的玉塵也沒能跟她一同回來。
再後來,她聽說莊子上的下人議論,山魈可能吃了玉塵,才會將她放回來。
她記不得山中的事了,卻總會夢到這段過往。她夢到那小郎君並非山魈,夢到他真的帶了人去山中尋她,還看到他不肯離開,最終被家中人強行帶走。
過一陣子,她又會做夢,夢到他抱著她的阿狸又回去林中,他的神情很是沒落,看起來有些可憐。
他是第一個被她騙慘了的人,她也會心懷愧疚,在夢中叫喊他,讓他莫要再找,快點離開,可惜他就是看不到她。
之後陸陸續續她又夢到他幾次,無一例外,夢醒之後,她都會忘得乾乾淨淨,而且還會生一場病。
郎中說她是肝虛邪襲,精氣失其所養,則魂魄遂不安,是得了離魂症。
府裡都傳她的魂魄被扣在了那莊子的後山上。
如果她能記得自己的夢境,她就會知曉,她吃過郎中的藥後,看似好轉了,其實隔幾個月還會夢到那座山,她也會在山中遇到那小郎君,隻不過與之前不同的是,他能瞧見她,而她也能瞧見他。
雖然那夢很短暫,他們隻是會遙遙相對,匆匆一瞥。
她卻看著他慢慢長大,而他也一樣瞧著她長到了十幾歲。
這一切,直到有一日,戛然而止。
她去王淮家中,見到了大梁的宰輔王晏。
也是那隻翅膀斑斕的蝴蝶,將她引到他麵前,蝴蝶落在他的衣襟上良久又飛走。
從那一刻起,好似一扇門被關上了。
她再不會夢到那處永遠走不出去的山林,再也不見那逐漸長大的小郎君。
時光長河,隻留下了垂垂老矣的宰輔和忘記一切的她。
再後來……
他清醒的克製與隱瞞,終究換來了她一世的無畏與灑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