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是北魏後期的都城,孝文帝時遷都於此,北魏皇室,亦即改姓前的拓跋、改姓後的元氏,從那時起,就大批的遷居洛陽。以至於今,洛陽依然是鮮卑元氏最為聚居的地方。
元寶藏之所以隔著大老遠,主動向李密請降,他家在洛陽,是緣故之一。
根據李密、翟讓大敗劉長恭此戰,元寶藏斷定,洛陽遲早會被李密打下。而洛陽,是隋室的東都,洛陽一下,李密等若就搶下了隋室的三分王統之一,大業可期。——王統,說白了,就是政治號召,隋室的三分王統,現下一在長安,一在洛陽,一隨著楊廣本身,現在江都。是以,元寶藏認為,他如能在此際投降到李密帳下,不僅可保洛陽克後,他的家族安然無恙,且以他對洛陽的了解,他還可憑此,為李密攻打洛陽出謀劃策,從而再借此得到李密的重視。
也不必多說。
且說元寶藏品咂了下魏征之策,說道:“好,好,玄成,你這番說辭好!軟硬兼施也。”撫摸著稀疏的胡須,視線在陪坐的諸門客身上一一掃過,略顯出了為難之態。
魏征端起茶水,慢悠悠的,又開始品茶。
元寶藏目落在了他的身上,說道:“玄成,唯是此出謁李善道之士,擇何人為是?”
“明公知士、善用士,當已有人選,征焉敢置喙。”
元寶藏說道:“可托此任之士,須當有謀有勇,有臨機應變之才,卻我正為此為難。”
“智達兄機敏,以此任付之,必不負使命。”
元寶藏看了看座中一人,搖了搖頭。
“敬武兄膽雄之士,嘗為明公招降郡中群盜,此出往謁,定能功成。”
元寶藏說道:“玄成,你就不要推薦彆人了!智勇兼備、臨機應變,非你不可!”見魏征似猶有推脫之意,起身下揖,說道,“玄成,事關全城父老,你就不要推辭了!我代郡府上下、全城父老,請勞你一趟,出城為我麵謁李善道。事成後,必重賞於卿!”
“明公,不是仆不肯去。彼等賊類,貴壯賤弱,仆一文弱書生耳,恐失明公之威。”
元寶藏說道:“我請敬武,再撥甲士一隊,與你同往!”
話說到這份兒上,魏征實在是沒法再推辭了,隻好離席,行禮接令,但拒絕了元寶藏“撥甲士一隊”的補充,說道:“明公,甲士不用撥了,羊、酒撥給一些最好。”
“對,對,得有羊、酒!玄成,還是你思慮的周全。”
李善道、趙君德的兵馬已在城外,城中固是確有兩千守卒,可這兩千守卒,遠非精卒可稱,元寶藏擔心李善道現在就展開攻城,不敢多做遲延,便請魏征趕緊出城。
辭彆元寶藏,魏征下堂出院,在郡府門外等了會兒,等元寶藏調來的羊、酒到後,與隨他出來的一人說道:“敬武兄,你我這便去吧?”
“敬武”是字,這人名叫盛誌,是元寶藏門客中最有武力,長得最為雄壯之一人。
他和魏征是館陶老鄉。
兩人很熟,他對魏征相當了解,數覷魏征,說道:“玄成,俺見你有不願之意,你老實說,你是不是覺得奉令出城,往謁李善道,存有危險?”
還有說麼?
肯定有危險!
危險還不小!
先是陳法行失去了聯係,繼之“子方”也沒了消息,而李善道的兵馬而下已到。以魏征之智,怎會瞧不出,這裡邊必定是存在著他有所不知的內情?這一去,是生是死,孰難料知!
可食人祿,忠人事,元寶藏非要他出城,他也隻能冒險出城。
為免得盛誌因為生憂,在見到李善道後鬨出什麼亂子,魏征沒把擔憂說與他聽,隻風輕雲淡地說道:“敬武,俺還是那句話,當下兵荒馬亂,乾什麼事,能沒風險?不過,你也無須擔心,隻管把你為元公招降郡中群盜時的膽氣拿出來,到了營後,切勿多言,便即可矣。”
懷著惴惴的心情,盛誌陪著魏征,帶著牽羊抬酒的仆隸,經過縣中街道,由南城門,出了城。
南行數裡,前邊旌旗招展,人聲馬嘶,魏征、盛誌等放眼望去,官道、野地上遍是賊兵,一眼望不到邊,已是到了李善道、趙君德兩部主力的暫時駐兵之處。
四五個騎士,策馬近前,上下打量他們。
為首者問道:“爾等何人?”
魏征恭謹地回答,說道:“仆魏征,武陽郡丞元公門下客也。從元公令,敬送羊酒與貴軍,以勞兵士;並求謁李武侯將軍,有元公書信一封,敢伏拜敬奉。”
瞧了眼魏征後頭仆隸們牽著的幾頭羊,肩著的幾壇酒,為首的這騎士笑道:“元寶藏這廝,還算知事識趣。隻是,就這麼幾頭羊,幾壇酒,夠誰吃的、喝的?”
魏征出身貧寒,又做過道士,深知能屈能伸之理,麵對這一小小賊兵騎士,他亦能以禮相待,賠笑說道:“敢啟將軍,這隻是頭批送來的,後頭還有更多。”
這騎士令魏征等:“罷了,你在這兒等著,俺去給你通報。”
來往的賊兵騎士不少,一會兒便有數騎經過。有的是巡邏的騎士,有的是探查貴縣城外遠近虛實的騎士。隻要是路過魏征等邊上,無不多看他們幾眼。
盛誌饒有膽氣,亦不覺如芒在背,汗水滴滴答答地流下,出了滿頭的大汗。
那牽羊抬酒的仆隸們,更已是嚇得魂不守舍,儘皆麵色蒼白。
等了不知多長時間,在盛誌覺得,比一天還要漫長,然魏征卻知,其實隻過去了半個時辰。
數騎沿著適才那騎士去的道路,從南邊縱馬馳來。
魏征看見,適才的那個騎士,正在這數騎之中,跟從在一個年輕人身邊。
這個年輕人,穿著圓領袍,腰帶橫刀,騎一黃馬,人尚未近,一雙亮晶晶的眼,早看向魏征。
適才那個騎士,搶先奔到,喝令說道:“我家將軍在此,爾等還不下拜見禮!”
“此個年輕人,就是李善道?這般年輕!”念頭在魏征腦中一轉掠過,雖然詫異李善道的年輕和衣著的簡樸,他哪有時間再做多想?忙不迭的,和盛誌等趕緊下拜。
聽見戰馬勒停的聲音,接著聽見騎士們絡繹下馬的聲響。
穿著短腰皮靴的兩隻腳,走到了魏征的眼前頭,兩隻有力的手臂,抓住了他的胳臂,一把將他扯了起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再次入目,這個年輕人展開笑顏,說道:“先生便是魏征?我久慕先生大名了,沒想到今日在此,與先生相見。地上臟,先生快請起。鄙人李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