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仆等了會兒,等不來“去”乾甚麼,又不敢問,隻好伏在地上耐心等待。
“去將王須達叫來!”
奴仆微楞,王須達是一營主將,郭孝恪向來以“將軍”稱他,現怎卻直呼其名?而且不是“請”,是“叫”?為了確認,問道:“敢問郎君,王將軍麼?”
“什麼王將軍?”
奴仆說道:“郎君剛令小奴去請王將軍。”
“……,四郎!四郎!去叫四郎來!還有師本、大忠。”室內生著火盆,才下床,也冷,要非這奴仆多問了一句,真把王須達叫來,事情可就壞了,郭孝恪緊張而又後怕,汗都下來了。
四郎,是他的弟弟郭孝允;“師本”叫朱師本,“大忠”叫杜大忠,皆他心腹將領。
未久,腳步聲在外響起,門推開,三人入內。
……
洛陽城東。
洛口城外,魏軍諸部連營,數十萬部眾,營如雲集,望之無邊無際。
李密本部嫡係各營,多半位在城北、城西兩麵。
城北的兩座營地打開了轅門。
一為騎兵,一為步卒,各自出了營地,在空地上合為一部,計約萬人,打著“裴”、“張”兩麵主將之旗,迎著北風,夾雜著漸又下起的雨滴,踩著泥濘的道路,向著北邊的黃河開去。
“裴者”,裴行儼,裴仁基之子;“張”者,張仁則,李密親信大將。
……
當高曦營的副將李育德,到達刺史府,腳才邁上走廊的時候,新下起的雨沙沙落下。
李育德回頭看了眼。
這新下起的雨和前幾天的雨不一樣。
前幾天的雨,最先下得不大,眼下這雨,卻是才下,就已不小。
“這天氣,下個沒完沒了了。轉眼年底了,好歹下場雪,也比這連日陰雨強。”李育德入進堂中,袖著手,嗬了口熱氣,笑與迎他在堂門口的高曦說道。
高曦沒有與他寒暄,連坐都沒請他坐,召徐瓊近前,說道:“李公,這位小郎是徐大將軍的族子,名瓊。徐大將軍有一密信在此,請公一覽。”將沾著血跡的小紙條遞與李育德。
李育德眼見到血跡,便是一楞,再看內容,隻一行字,一眼就看完了,猛然抬頭,看向高曦,沒說話,低下頭,又看了一遍,紙條上的內容明確無誤,一個字他都沒看錯!
“翟、翟公?”李育德的笑容早就消失,他口乾舌燥,說道。
高曦的情緒已經穩定很多,沉聲說道:“俺已遣吏,星夜兼程,趕赴陝縣,稟總管此事。李公,請公來,是為與公議魏公遣兵來取河內此變。公,就此有何議策?”
事情來得太突然,前眼才看過紙條內容,高曦緊跟著就問是何想法,李育德壓根沒時間考慮,脫口而出,說道:“司徒何罪?魏公殺之?總管赤膽忠心,緣何來奪我河內?”
“公意何為?”高曦半點不給他思考的時間,追問說道。
李育德又驚、又怒,揮起拳頭想砸什麼東西,以發泄此時的驚怒,可高曦沒讓他進堂,他是站在門口的,沒東西可砸,反手抽出了佩刀,欲劈,亦無物可劈,滿腔驚怒無處發泄,他氣血衝頭,長刀下斫地磚,憤然填膺,語音如雷,怒聲說道:“河內,我等從總管浴血而得,焉可讓人!魏公若必奪之,總管雖現不在河內,願粉身碎骨,與魏公所遣拚個你死我活!”
這一刀下斫得極是用力,渾身力氣都使出來了,刀尖崩裂,地磚碎之一角。
廊外兩側,一二十個甲士湧出,高曦嚴肅的神色略轉,示意這些甲士退走,語氣儘管仍肅然,親切信任之意透露出來,說道:“李公,仆意正與公同!河內一旦有失,非隻河北五州儘失,總管現在陝縣,亦將無處可去,唯如翟公,將遭魏公所害。我等噍類,蓋無遺矣!”
李育德是背對走廊,廊上那一二十個甲士湧出得快,退走得也快,雖有聲響,他現下怒火衝天,哪怕是打個雷,隻怕他都不會注意到,何況這點聲響?是故他沒有察覺。
見徐瓊在前,李育德猛然想起一事,問道:“徐大將軍生死何如?”
“回將軍的話,俺阿耶脖頸上被砍了一刀,險亦喪命。滎陽公、翟長史、王將軍也儘都被害了。”徐世績差點死了不說,死的這些人,徐瓊都很熟,因徐世績的關係,翟寬等待他也都很好,視為子侄,他究竟是個少年,眼淚忍不住地下來,卻將淚水抹掉,繼續說道,“俺阿耶失血過多,昏迷到昨天上午蘇醒。醒來後,立即就令俺趕來河內,向兩位將軍進稟這件事!”
李育德簡直不敢置信,說道:“滎陽公等也都被害了?”可這也是情理中事,豈能隻殺翟讓,放過翟寬、翟摩侯?又問道,“徐大將軍傷勢如何?單大將軍呢?亦已遇害?”
“俺阿耶傷勢雖重,性命無礙。單公……,單大將軍跪地乞活,魏公沒殺他。”
這簡直是一連串的震驚,翟讓等全被殺掉,徐世績差點也死,而單雄信赫赫威名,軍中號為“飛將”,又是翟讓最早的心腹,頭號愛將,居然在“主公”被殺後,跪地求饒?
沒時間讓李育德消化這些訊息了,高曦話回正題,說道:“李公,河內決不能有失。然魏公已意奪河內,或許他的兵馬已經出發。河內,你我兩人何以守之,公有何策見?”
李育德回過神來,說道:“不錯,魏公的兵馬極有可能已經開拔。”腦筋急動,說道,“將軍,現我河內守卒,主力隻你我此營之四千兵。魏公遣兵來奪,兵馬必不會少。其軍一入河內,你我想將河內守住,就難之又難。惟今之策,要在河陽三城!守住河陽,就能暫時阻住魏公兵馬入境。同時,急檄黎陽李太守、汲郡楊太守,及在安陽的趙將軍、貴鄉的魏長史,請他們火速來援。候援兵到,河內,你我便可守之如金湯之固!遣兵迎總管還郡,事可定矣。”
“公意,與俺正同!李公,求援的諸封檄文,俺已遣人加急送出。河內,新得之地,於今所憂,不僅在外,且在於內。俺意,河陽三城,俺領兵往去,河內縣城就勞公鎮守,何如?”
李密的名頭大,翟讓又死了,他的兵馬這一來,不排除郡內的這些降官、地方的某些豪強,聞風思變,內起而應,坐鎮河內縣城是必要的,也是重要的,李育德自無異議。
他念頭轉開,卻又一慮出現,麵現憂色,說道:“劉德威,魏公之將也。其現駐河陽。魏公既欲奪我河內,定已有令與其。敢問將軍,何以得占河陽?若被劉德威阻之城外?怎生是好!”
高曦說道:“李公,俺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便是總管此回率部往取陝、虢之前,曾密囑與俺,魏公與翟公此些時來,頗有嫌隙,興洛軍中恐有變故或生,因總管令俺,須預作籌劃,以防果有變亂。”儘管是迫在眉睫的緊要關頭,他忍不住還是發了句感歎,“於今視之,明公真遠見如神!”解釋與李育德,說道,“因會不會發生變故,明公當時也不確定,事關魏公、翟公,為免人心浮動,故俺未曾與公說過此事。但得了明公囑咐後,俺已有預先之備也。”
李育德亦是大為驚詫,李善道就這麼有遠見之明?這可真是太了不得了!
他說道:“原來明公早有預見!明公之略,我等望塵不及。”問道,“將軍已有何備?”
……
暮移夜至。
風大,雨大。
王須達應邀來到郭孝恪所居的桃林縣寺。
郭孝恪迎出縣寺門外,與他攜手並入。
邊走,郭孝恪邊笑道:“將軍,昨晚,俺自喝了頓酒,甚覺不儘興。想來想去,是少了將軍!是以,今晚俺特地又備上好酒好菜,這縣寺的官婢有兩三將軍尚未見過,也都召來了!昨夜,俺捷足先登,已先替將軍試了試深淺樂趣,將軍等會兒若是相中了,便送與將軍!”
王須達對色,還真不是很感興趣,但郭孝恪這麼說了,他便笑道:“有勞長史代俺先試深淺。長史情意,俺很感謝。但就怕深淺雖試,長短不合,長史樂者,俺無甚樂。”
卻王須達個子低,身材屬於矮壯,是有此言。
郭孝恪哈哈笑道:“若較長短,你我雖自家兄弟,不好較之,卻也好辦,今晚將軍試過之後,明日你我同問官婢,孰長孰短,不即可乎?”
王須達有心計,善與人交往,郭孝恪豪奢不羈,真彆說,李善道把他倆湊成一對,確是不負杜正倫對他“識人之明”的佩服,王須達、郭孝恪這次搭了夥後,兩人相處得甚是愉快。
進到了堂中。
等了稍頃,三人入堂,可不就是上午才在郭孝恪臥室見過郭孝恪的郭孝允、朱師本、杜大忠。
桃林比河內還更新得,王須達不是個粗莽人,他的兵營在城外,為防他不在營中,縣外出現賊亂,他帳下的一眾將校,他儘留在了營裡,隻帶了三五個親兵來吃酒。
親兵沒進來,外頭自有郭孝恪的吏卒招待他們。
五人就坐。
郭孝恪主位,王須達左手上位,郭孝允等三人陪坐。
不多時,酒菜一道道呈上,十來個官婢跪在案邊,伺候五人喝酒。郭孝恪是郭嘉的後裔,常亦以郭嘉為效,有漢魏奇士之風,因而外頭雖風雨之夜,堂門開著的,任風卷雨而入。風寒雨潲,堂門口內外被澆得一片濕。郭孝恪與王須達談笑無忌,歡聲敘話,時令官婢獻歌獻舞助興。不覺已是酒過兩巡,郭孝允數覷郭孝恪,郭孝恪卻隻管殷勤地與王須飲酒。
直飲到酒過三巡,王須達酒已半酣,他掛心著軍務,辭謝不欲再作多飲。
在郭孝允等的不知第幾次覷其舉動時,郭孝恪才舉起了酒杯,好像要往下摔落,可酒杯終究放回到了案上,他喝令道:“給俺添滿!給王公也添滿!”勸王須達,“將軍,夜已深了,營中將士早就將息,你回營何事?營中風雨浸寒,不如在這兒多飲幾杯!深淺,將軍且尚未試。”
“總管軍紀森嚴,今夜出營,來與公飲酒,已是違令,若再夜不歸營,總管定將嚴懲。”
郭孝恪笑道:“李二郎若為此怪你,你來找俺,俺替你向二郎解說討情。”
“長史,真是不能再喝了,俺酒量也淺,再喝,官婢深淺未嘗試出,俺的深淺,公就試出了!”
郭孝恪就喜歡王須達的葷素不忌,能與自己開各種玩笑,他大笑說道:“將軍深淺,俺早知之。從二郎曆戰,將軍戰功赫赫;今取河內,將軍遽拔共城。將軍用兵之深,不可測也。”
“長史過獎,此皆二郎廟算有方,俺有何功。”王須達也就喜歡郭孝恪誇他,自矜笑道。
郭孝恪說道:“這樣吧,再飲幾杯,將軍便還營,總行了吧?”
王須達猶豫了下,豪氣應道:“長史情深,俺豈能不識抬舉?就從長史之令!”
端起酒杯,與郭孝恪一同飲儘。
互相亮了下杯底,兩人都是喝的乾乾淨淨,不拖泥帶水,相對一笑。
風雨越來越大,夜色越來越深,兩更的更鼓已過,三更將至。
郭孝允實在是耐不住了,從席上站起,說道:“阿兄?”
“怎麼了?”
郭孝允說道:“快三更天了。”
“三更何妨?俺方勸得王將軍多飲幾杯,你卻來搗亂。”郭孝恪再度舉起了酒杯,看著正撫須微笑聽他兄弟倆說話的王須達,手中的酒杯如似千鈞,遲遲不能摔落。
橐橐的腳步聲響起,門外吏領著一人進來。
郭孝恪、王須達扭臉去瞧,被領進來的是王須達留在營中諸將中的一人。
“你怎來了?”王須達問道。
這將稟道:“將軍,斥候探知,北邊數裡外,來了一彪兵馬,不知何部。”
王須達訝然說道:“一彪兵馬?”聽得“砰”一聲,顧首去看,是郭孝恪的酒杯摔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