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道止住諸將,複問薛世雄,說道:“薛公,你以為呢?”
薛世雄撫摸著花白的胡須,遲疑了稍頃,說道:“司馬所言有理,李公和高將軍所言也有理。但是戰事非兒戲,須兼顧謹慎與果敢。老夫愚意折中,不如明日先作搦戰,試試竇軍而下的虛實,再決大計。這樣,既不失時機,亦能確保萬全。不知明公,以為如何?”
卻這薛世雄話說得委婉,究其話意,還是偏向於謹慎行事,與於誌寧的意見相近。
——這也可以理解。還是那句話,打了一輩子的仗,臨老,卻在河間被雀兒啄了眼,河間的這一場敗仗,對薛世雄肯定會造成不小的影響,故雖與竇建德決戰在即,或言之,他“報仇在即”,卻越在這個時候,他自然的就反而越會小心,以免出現甚麼不必要的閃失。
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於誌寧、薛世雄與李文相、高延霸的意見,都不能說是算錯,無非是他們的出發點不同而已。一個的出發點是竇建德的兵數多餘己軍,所以認為應當慎重進戰;一個的出發點是己軍精銳勝於竇軍,並且判斷竇軍現在應當是已經陷入軍心惶惶的境地,所以認為應當速戰速決。
但兩種意見,選擇哪種?最終決策還需李善道定奪。
從不同的意見中,選出正確的意見,事實上,本也是做主公者的必備技能之一。
“文相兄、延霸、諸君,你們求戰心切,這說明我軍將士士氣可用,很好。但竇建德現已陷入困境,一則不排除困獸猶鬥,二則戰場的主動權已在我軍手中,大可從容布置,是以,我意薛公與司馬之議,可以用之。隻要這場仗,我軍打的好,殲滅竇建德是早晚之事,何必急切!”
細細斟酌多時,李善道做出了他的決定。
決定采用薛世雄、於誌寧之議,除掉他說的這兩個原因外,其實還有個考慮在內。即是李文相、高延霸等將的“求戰心切”,一方麵固表現出了士氣的可用,可另一方麵,也隱含著輕敵的風險。就像火燒太旺時,得控製火勢一樣,若一味冒進,放任輕敵思想的泛濫,恐陷不利。
仍是那句話,每逢大事要靜氣。
李文相、高延霸等可以求戰心切,但作為主將,李善道此時,最需要的卻是冷靜與理智。
冷靜方能洞察全局,理智才能運籌帷幄。
李善道前世雖無征戰經驗,近年來早已是沙場宿將,親身打過的仗、聽說過的仗多了去了!焉會不知戰事如棋,一著不慎,滿盤皆輸之理?故而,他決不能容讓渴勝之心衝昏頭腦。
——即便是一戰殲滅竇建德後,河北之地就將儘為他有的這個誘惑,確乎是足夠之大!
高延霸是真的渴於立功,尚有不甘,但李善道的話,他從來遵從,於是隻好也就改了自己的建議,連忙改口說道:“是,是,郎君說的是,反正竇老狗已經陷入困境,他是進退無路,我軍大勝,將他殲滅是遲早之事!的確不需要過於著急。郎君深謀遠慮,小奴拍馬不及!”
“延霸,也不能說你拍馬不及。”
高延霸受寵若驚,說道:“哦?郎君莫不以為小奴?”
“你這拍馬……”
高延霸問道:“敢請郎君垂示,小奴拍馬怎樣?”
當下尚無“拍馬屁”這詞,——“拍馬屁”此詞由來,是後世的北方遊牧民族在相遇時,會通過拍打對方的馬屁股並稱讚馬匹來表示尊敬和友好,李善道因亦就未再多說,摸了摸短髭,哈哈一笑,轉走了話題,問李文相,說道:“文相兄,你說呢?”
李文相應道:“是,高公說的對,二郎深謀遠慮,思慮周詳,俺適才確是有些心急了。”
餘下諸將亦都沒有再提異議。
“那就這麼定了!今日築營,明日遣兵一部,出營搦戰,以試竇軍現下的軍心、士氣。試過之後,再計議決戰!同時,司馬‘斷其糧道’此策是個好計策!再遣遊騎,抄其阜城、蓨縣、弓高到安德的通道。竇軍三四萬眾,所攜軍糧定難持久,糧道給他一斷,對我軍更為有利。”
底下的進戰之法定下,李善道召還彭殺鬼,令他回城,將定下的這個戰法,告訴高曦,並轉令高曦,嚴守城池,靜待李善道主力與竇建德決戰之時,可視情況從城內出兵,加入戰團。
築營一日,竇建德未有遣兵出擾。
到入夜時,出乎了李善道等的意料,卻一人自稱奉竇建德之令,求謁李善道,呈上書信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