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諸人聞言,相顧驚詫。
李元吉棄城而逃的情報,他們是在舉行這場軍議前才收到的。沒有想到,軍議還沒結束,李元吉居然就已經逃到他們的營外了?要知,情報是快馬送至,李元吉的逃跑速度真是不慢。
李孝基便暫停下軍議,急忙招呼諸人,同出帳外,前去迎接。
李元吉已入轅門。
在李孝基等趕往轅門的路上,兩下相見。
營內禁止騎馬,但李元吉怎會在乎這條軍紀?他騎著一匹紅色的高頭大馬,後邊跟著百餘騎,塵土飛揚,攪得營中近處登時騷亂。附近帳篷裡的將士紛紛出來,探頭觀望,瞧見狼狽不堪的李元吉,以及跟從在他後邊,同樣狼狽的騎士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無不驚疑。
李元吉臉上儘是疲憊與驚慌,見到李孝基,馬也沒下,操著變聲期的公鴨嗓子,就急切地說道:“堂叔!堂叔!晉陽守不住了!城破在即。還好我機靈,出城得早,不然成城中鬼矣!”
“四郎,你先下馬。”李孝基接住他的韁繩,令從吏取來腳蹬,扶著李元吉下了馬來。
李元吉喘息未定,繼續說道:“張達這賊廝,我早就瞧出他不是個好東西,果然叛變降賊,引劉武周攻陷了榆次等地。我離晉陽前,已將這賊廝在軍中的親友儘數砍了。”
“四郎,你先喝口水,叫你的從騎也都下馬。”
李元吉劈手搶過李孝基遞來的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回身令他的從騎們:“下馬,下馬!”示意其內的兩三人近前,說道,“堂叔,我出城後,劉武周這鳥廝遣騎追趕,虧得他幾個拚死斷後,我方才有機會逃脫。出城時,我甚麼也沒帶。堂叔,你代我賞他們。”
“好,好。”李孝基在李元吉的從騎中沒有找到竇誕,問道,“竇三郎呢?”
李元吉抹掉嘴邊的水漬,說道:“誰?哦,你說我姊夫。我和他一塊兒出的城,他的馬慢,路上失散了,不知他現在何處。也許,落入到了劉武周手裡?”
竇誕是被李淵專門派在太原,輔佐李元吉的。但李元吉在太原胡作非為,竇誕卻沒有勸諫、製止過他,相反,還曾為李元吉遮掩過失。他倆的關係算不錯。可在說到與竇誕失散,也許竇誕已被劉武周擒得的時候,李元吉並無憂慮之色,似乎對這位姊夫的命運不多麼關心。
竇誕才娶了李淵的次女,身份不同,若成劉武周俘虜,影響將會很壞,李孝基眉頭緊蹙,然亦知道,再問李元吉,也問不出甚麼了,就未再追問,注意到邊上帳篷裡出來了很多將士,都在往這邊張望,他便說道:“四郎,你與我到帳內說話。”然後叫軍吏驅散圍觀的將士,命令軍中不得亂傳謠言,保持營中秩序,違令者斬;又令軍吏,安排李元吉的從騎休息。
到了帳中。
李孝基讓了主位給李元吉坐。
由唐儉,將李淵任命李元吉為太原道行軍大元帥,節製河東諸部的令旨宣讀與他聽了。
接著,李孝基又細問了下李元吉,他離城時城內的軍心、士氣,還有劉武周部的具體情形。
李元吉在太原,每天隻以遊獵為務,軍政之事,他一概不知。至於劉武周部,他更一問三不知,唯不斷重複“這賊廝凶得很”,並大罵張達,將榆次等縣失陷的責任,儘推到張達頭上。
李孝基見問不出更多消息,索性亦就不問了,轉開話題,言道:“四郎,我等奉大王令旨,來援晉陽。你剛才到前,李掾剛剛提出了一個進戰的建議。”
“李掾?什麼李掾?”
李孝基招了招手,令李靖起身,介紹說道:“四郎,便是他。”
李靖躬身行禮:“下吏李靖,拜見齊公。”
“李靖?哦,我知道你。你不是被我二哥救了,在我二哥幕府麼?”李元吉也沒等李靖回答,抓起案上的糕點,狼吞虎咽吃起,一邊咀嚼,一邊含糊問李孝基,“他提了什麼建議?”
李孝基說道:“李掾建議急援晉陽,先殲劉武周部,分兵西河以阻漢軍,之後再迎擊漢軍。此‘固本分擊’之策。四郎,你才從晉陽出來,晉陽的情況你最清楚,你覺得此策可用不可用?”
李元吉驚得差點被糕點嗆住,咳嗽了幾聲,丟掉糕點,喝了口水,說道:“怎沒蜜水?”
李孝基呆了下,趕忙令軍吏:“還不快為齊公奉上蜜水?”
蜜水奉上,李元吉潤過了喉,拍案說道:“我不是說過了麼?劉武周這賊廝凶得很!現今他數萬大軍,連營十餘裡,將晉陽圍得密不透風,步騎煊赫,我聽說突厥人可能還會派援給他。我援軍縱至,仗打起來,依我看,也打不贏!李靖,你此策是癡心妄想,斷不可用!”
李孝基說道:“四郎,李掾此策,依我之見,倒也不是不能一試。”
“試?打仗這事兒,有試的麼?”李元吉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說道,“你們若不聽本公話,非要去和劉武周打,你們自去,我可不去!我要去長安,見我父王!”
李孝基說道:“大王已任你為太原道行軍大元帥,督河東軍務,四郎,你怎可去長安?”
李元吉因年齡小,極得李淵寵愛,可李淵的令旨,他亦不敢違背。
他憤憤地瞪著李孝基,怒氣衝衝地說:“堂叔,你彆用父王壓我!先救晉陽,你們說的輕巧!我可不想白白送命!就算父王的旨意,也不能讓我去送死。反正晉陽,我是不去!”
帳中諸人無言以對,彼此默然。
……
旌旗蔽日,戰鼓如雷。
李元吉到了李孝基營中次日拂曉,漢軍在蒲阪的主力,出營而北。
李善道的“漢”字大旗,迎著初生的朝陽,迎風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