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連連搖頭,說道:“阿耶,裴監此言,想當然耳。”
“此話怎說?”
李世民說道:“河東之地,乃我唐家根本,倘使有失,關中必然震動。薛舉、梁師都等至時,如果並力來攻,又關中盜賊之屬趁機四起,再加上李善道、劉武周窺視,休說坐觀虎鬥,保據關中,隻怕也將不成!當前形勢,必須守住河東,才是最好的穩固關中之法!”
頓了下,察看了一下李淵的神情,他繼續說道,“阿耶,河東之地,東阻太行、西為呂梁、北扼邊塞、南臨大河,四塞之地是也;且民多富實,有鹽池之利,地產銅鐵,隋鑄幣之所,物產豐饒,實乃北地糧倉、錢倉,國之根本,京邑所資。又其地俯瞰中原,為關中之羽翼,舍之,猶如自斷手足,由蒲阪至長安,朝發夕至,並何以得長安之穩固?是故兒臣愚見,絕不可棄!”再一次請戰說道,“乞阿耶給兒臣兵馬不需多,三萬之眾,兒臣必為阿耶克複蒲晉!”
——“地產銅鐵,隋鑄幣之所”,隋先後在產銅地設立鑄錢爐二十五座,其中河東就有五座。
對李元吉的舍棄晉陽,李建成甚是惱火,但對李世民的執意請求親自往援河東,並且很有信心地表示一定可以為李淵克複蒲阪、晉陽,卻使李建成莫名升起一點嫉妒,亦不願眼見其成。
李淵剛太原起兵之初,李建成、李世民這兄弟倆配合得不錯。
西河郡是他兄弟倆一塊兒率軍打下的,霍邑之戰亦是他兄弟倆並肩上陣,打贏的宋老生。
可隨著李淵占據長安,進封唐王,掌控住了長安朝廷的權力,李建成被立為世子,兄弟間微妙的平衡開始出現裂痕。對李世民這個年輕英俊的弟弟,李建成已是心生忌憚。
摸了摸胡須,他不以為然地說道:“漢時樊噲大言,十萬兵足可橫行匈奴。二郎,你隻要三萬之眾,就保證能為阿耶奪回蒲晉,擊敗李善道、劉武周,你這是在學樊噲麼?”
李世民堅定地答道:“樊噲何足一提!隻需步騎三萬,阿耶,兒臣必定能為阿耶克複河東!”
李淵這個人,能屈能伸。
因為“李氏為王”的讖語,當他被楊廣猜忌的時候,他耽於酒色,裝作沉溺於聲色犬馬之娛,以此自保;決定起兵之後,為解決突厥對太原的威脅,他不惜卑躬屈膝,不僅許諾金銀財寶,而且在給突厥始畢可汗的信中,以“啟”尊稱,“啟”是君臣之間的敬詞,他這是在以臣子的身份征詢始畢可汗的意見;隨後在正式起兵過了,麵對李密的來書,他又能以長輩的身份,客客氣氣地向李密表示,他無稱王稱帝之心,恭維李密,隻有李密能成為海內義軍盟主。
簡言之,李淵決不是一個意氣之爭的人。
亦因此,在河東局麵惡化,出現了可能守不住的情勢後,他亦就能不為麵子,願意選擇暫棄。
此際聽完了李世民的慷慨陳詞,他當然知道自己這個兒子的用兵之能,低下頭,看了多時河東的地圖,再三地仔細斟酌,又轉顧李建成、裴寂、劉文靜等諸臣,沉吟說道:“三萬步騎,二郎,你就能救下河東?”忽然想起劉文靜一直沒有發言,問他說道,“卿何意也?”
劉文靜的意見,實際上也不需要問。
大家都知道,他與李世民是一黨,李世民的意見,他肯定全力支持。
果不其然,劉文靜穩穩地回答說道:“臣以為,三萬兵馬,足能救下河東!大王,李善道、劉武周兩賊,當下雖然氣勢洶洶,然此二人,無非因利而合。臣敢斷言,至多旬月,他兩人必生爭鬥。內訌一起,其勢自衰。屆時我軍乘虛而入,必能一舉破敵,收複河東指日可待。”
說著,他下拜殿中,又說道,“大王,河東之不可失,既關乎根基,亦牽係全局,近日臣與裴長史等所議之請,更是若河東失陷,不複可再議矣。伏乞大王深思。”
“近日臣與裴長史等所議之請”雲雲,說的是近些日來,裴寂、劉文靜等積極籌議的一件大事。便是楊廣被弑的消息,長安知後,裴寂、劉文靜等私下謀劃由此機會,擁立李淵為帝。
篡朝稱帝,通常得有大的軍功作為基礎,方能服眾。
若河東卻在此際失守,非但無軍威可彰,還失了根基之地,擁立之事自然亦就成了泡影,沒辦法再提了,否則必受質疑,甚至可能還會成為笑話。
李世民也伏拜在地,大聲說道:“阿耶,三萬步騎,兒臣一定可克複河東!若不能收複,甘願受罰。且則,阿耶,退一步說,縱是欲棄河東,至少也先讓兒臣試上一試吧!”
“罷了!”作為一個合格的主公,李淵權衡利弊,作出了決定,“與你步騎四萬,救援河東!”命令李建成,“你即日離京,趕赴隴西,接替二郎鎮守隴西,以防薛舉趁虛進犯。”
救援河東的重任給了李世民,隴西的守備須當有人接任,最好的人選自是李建成。畢竟李建成是世子,重任不能隻給李世民,同樣的也給李建成,這樣,才不致李世民反壓過李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