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君廓亦起將身形,拍著胸脯,說道:“大王,羅柱國說的是!打霍邑的軍令下來以後,全軍上下,無不士氣昂然,大家夥憋足了勁,嗷嗷叫著爭為大王打下霍邑!而若於此際,忽然改變命令,不再去打霍邑,臣擔心士氣或會受挫。且則李世民,無非一孺子耳,他就算真的采取了‘圍魏救趙’,有竇公在文城郡阻他,有甚可憂?臣願領部為先鋒,為大王陷取霍邑!”
卻這王君廓“士氣”雲雲此話,說的有道理。
為將者,最忌朝令夕改。
“攻霍邑”的軍令前日才下達,正向霍邑進發,卻如這時改變,對士氣確然會有不小的損壞。
但羅藝、王君廓不約而同,都認為竇建德足能擋住李世民的判斷,卻李善道不能苟同。
作為後世來者,竇建德、李世民兩人,儘管一長、一少,比之威名,竇建德敗而複起,稱霸河北北部頗久,現亦強過李世民,然而他兩人誰的用兵能力更強,李善道焉會不知?
便是不改命令,仍去打霍邑,隻靠竇建德,隻怕他卻是擋不住李世民!
……
再是做足了迎戰李世民的心理建設,畢竟將要麵對的敵將是李世民。
換了誰人來,不說懼怕,忌憚都是少不了的。
李善道儘力將自己對李世民的這份忌憚掩住,——他是漢軍主將,不能仗沒開打,就先在本軍將領前弱了自家威風,撫髭從容,轉問屈突通,說道:“屈突公,你怎麼看?”
“大王所慮固是。臣之愚見,當前擺在我軍麵前的選擇,共有三個。一個是繼續北上,進攻霍邑;一個是轉而西入文城郡,先將宇文歆、李靖部消滅,搶在李世民部唐援到前,占下文城郡;一個是改以東入長平郡,打下長平。這三個選擇各有利弊。”屈突通深思熟慮地說道。
李善道說道:“三者利弊,各是如何?請公細說。”
“繼續進攻霍邑的話,羅柱國言之有理,我軍以連勝之勢,反觀霍邑守卒不僅不很多,連敗之餘,士氣也肯定衰弱,短日內攻下霍邑的可能確實有,但若李世民果真采取‘圍魏救趙’,竇公能擋住的話,自是最好,萬一擋不住,我軍就危險了,此攻霍邑之利弊。
“轉攻文城郡,雖可先除隱患,然三兩日內李世民部唐援就能抵文城對岸,也就是說,留給我軍殲滅宇文歆、李靖部的時間並不多,如果沒能趕在李世民部到前,殲滅宇文歆、李靖部,我軍就將在文城陷入與唐軍對峙的局麵,此攻文城郡之利弊。
“東入長平郡,仗最好打,上黨、臨汾、絳郡俱已為我軍所有,長平四麵受圍,我軍可以較為容易地將此郡占據,並且占據了此郡後,河東南部諸郡就能連成一片,這對大王穩固對河東南部的控製極為有利,但此舉可能會延誤對李世民部唐援的應對,此東入長平郡之利弊。”
不算河內郡的情況下,長平郡是河東地界最西南位置的一個郡。其北為上黨,向南越過太行山為河內,東亦是太行山,西為臨汾、絳郡。從河內打長平郡,因需越過太行山,不好打,但上黨等郡現皆已在李善道手中,長平郡被包其間,孤立無援,若是現取此郡,確是不難。
不過相比繼續進攻霍邑也好、相比轉攻文城郡也罷,東入長平郡同時亦如屈突通所指,雖然存在好打、打下後利於穩固河東南部的好處,但此舉卻可能給李世民留下更多時間集結兵力,反使漢軍陷入被動,——卻是此策,在屈突通的這三策之中,是最保守的一策。
地圖鋪展在地上。
李善道摸著短髭,俯身細看,反複看了好一會兒,問屈突通:“三策之中,公以為何策為上?”
屈突通雖然提出了三策,實際上他當然有傾向之策,就如實回答,說道:“依臣之見,攻霍邑雖有後方、側翼受威脅之虞,但若果能短日攻克,我軍就可占據戰略要地,後續戰局即能更為主動;而轉攻文城郡,搶在李世民部唐援到前,殲滅宇文歆、李靖部的可能性,臣以為實際不比攻拔霍邑大,一旦陷入僵持,霍邑我軍就難再往攻;至於東入長平郡,儘管最為穩妥,卻會失先機。綜合考慮,臣傾向於先攻霍邑,以雷霆之勢破敵,再視局勢而定後續行動。”
改而在這個時候去打長平,此策首先不能選用。
如果選用此策,就等於是主動地放棄了戰略上的主導權,是在局麵有利於己軍的前提下,卻竟主動地轉入被動防禦,是在給李世民提供反擊的機會。
此策不可用,則繼續攻霍邑和轉攻文城兩策,又何策為宜?
從投瓦崗以來,李善道麵臨選擇的時刻不少,但從來沒有任何一次,比這次讓他最難選擇。
他再三抉擇,做出了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