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數日前,李世民議過“薛深願降,今取晉陽,把握就更大了。底下便是怎麼逼迫劉武周出兵與我野戰”之後,就精心籌謀,定下了迫使劉武周出戰之策。
李世民先已分兵南取文水、遣騎北斷晉陽與樓煩、馬邑之間的糧道,其實這兩個舉措,就已經對劉武周部造成了一定的壓力。這時,他乃又散播謠言,雲說是有晉陽城內的士民與己潛通,要在城內響應唐軍作亂,——事實上,這也不算謠言,薛深的確是已願內應。
如前文所述,劉武周部在晉陽燒殺擄掠,無惡不作,劉武周亦知他激起了極大的晉陽民怨,故連城中他都不放心住,住在了城外營。於是,此謠言一起,劉武周軍中上下登時人心惶惶!
便接連有楊伏念、黃子英、張萬歲等,相繼進言劉武周,勸說他:“眼下之計,外有強敵,內則不穩,一旦城中生亂,我軍腹背受敵,恐將儘喪於此地矣,不如是戰是退,速定對策。”
劉武周初時,猶遲疑不決。
卻宋金剛這道軍報送來李善道軍中的兩天前,晉陽城內果然出現了一小撥內亂。——舉亂之人,非是薛深,不過背後的操縱者,係為薛深。內亂的規模不大,很快就被平定了。但由此卻造成了苑君璋、尉遲敬德、高滿政等也坐不住了,包括鬱射設在內,亦開始向劉武周進諫。
諸人皆言:“我大軍數萬,若隻作困守,士氣必衰,民心難安,糧草亦難以為繼,久則不戰自潰矣。較與唐軍,於今敵情已明,漢王還攻臨汾,薑寶誼等部唐軍俱被牽製,李世民率來晉陽之眾,無非兩萬步騎。與其等晉陽城內大亂,我軍內外受困而自潰,何不趁此時機,主動出擊,與李世民決一死戰?我軍眾過唐軍,勝算猶在,倘能一舉破敵,大勢可轉。”
——打仗,打的是士氣,打的也是震懾。士氣毋庸多言,何謂“震懾”?特彆在新占區的時候,震懾即以軍威震懾當地的士民。新占區的民心往往不穩,軍威不振便民心難服。若隻一味避戰,短日尚好,時間一長,新占區的士民中定然就會出現異心之人,到時就大勢去矣。
震懾之力,不僅能懾敵,亦能安民。
劉武周也知此理。
又在劉武周帳下,苑君璋最有智謀,而尉遲敬德、高滿政雖為武將,與黃子英、張萬歲等相比,非是單一的勇悍,亦各有謀略,更彆說還有鬱射設這個突厥的監軍現亦持此見。
由是,劉武周終於下了決心,采納眾議,決定接受唐軍的挑戰,出營與戰。
宋金剛已率部,從平城到了晉陽。
劉武周決定出戰的軍議,他參加了,急呈與李善道的這道軍報,講說的即是此事。
……
看完宋金剛的這道軍報,李善道蹙起了眉頭。
“大王,宋柱國報稟何事?”屈突通察其臉色,看出了他的斟酌之意,問道。
李善道示意王宣德將宋金剛的這道軍報,取與屈突通等看,說道:“晉陽謠言四起,言說城內強豪紛紛欲響應唐軍,劉武周軍心慌亂。他已決意出戰,與李世民一決高下。”
“城內強豪欲響應唐軍?”屈突通沉吟稍頃,說道,“大王,這倒不見得隻是謠言。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晉陽,乃李淵長久經營之地,城內豪強子弟,不乏附從李淵者,聞劉武周部得下晉陽後,又肆意殺掠,民心早已怨聲載道。這種情況下,豪強響應唐軍絕非無端。”
劉黑闥以為然,說道:“劉武周這廝,本以為他算個豪傑,觀他得了晉陽後的舉動,實乃鼠目寸光。一則,他為漁夫得利,頓兵晉陽,不再南下,——他若南下,霍邑、靈石,我軍豈不早就得之?怎還會有李世民奇襲晉陽之事?二則,他不顧民心,肆意殺掠,如今強豪欲反,令其自受困窘,正自食其果。大王,尉遲敬德、尋相悉劉武周帳下大將,自前被李世民敗後,其軍士氣已落,甚至導致劉武周遲遲不敢應唐軍之挑戰。方今城內又民心不穩,他被迫出戰。臣之愚見,劉武周這一仗,十之八九,怕是會落敗。……我軍是不是應就此作些預備?”
“賢兄所言甚是。”
作為一個後世人,李世民和劉武周兩人如果交手,誰勝誰敗,誰技高一籌,李善道心中已有定論;更何況劉黑闥分析的很對,論兵力的話,劉武周現下對比李世民部的唐軍,固然是占了多數,但兵多未必能勝,形勢、士氣、民心更為關鍵,當下無論形勢,還是士氣、民心,都不在劉武周這邊,則劉武周此戰的結果,已是顯而易見,李善道越能斷定,他是必敗無疑。
李善道摸著短髭,琢磨了片刻,接著與屈突通、劉黑闥等說道:“劉武周此番出戰,如我賢兄所言,敗的可能性確實很大。劉武周一敗,李世民收複了晉陽之後,我料之,他應不會追擊劉武周,而勢必會南下,再來與我軍會戰。形勢,對我軍就將不利。”
說著,他站起身,下到帳中,來至沙盤邊上,指著沙盤上的臨汾、霍邑,說道,“是以,我軍必須趕在李世民、劉武周這一仗分出勝敗,或者至少趕在李世民南下之前,殲滅臨汾城外之宇文歆部,並及打下霍邑!”吩咐王宣德等帳下吏,“擊召將鼓,召諸將速來聽令。”
沉沉的召將鼓聲擊響。
鼓聲回蕩帥營,傳令的軍吏馳馬分入其他諸將各營。
三通鼓未畢,各營的主將、副將已儘趕到,齊聚帳中。
劉黑闥為首,王須達、高延霸、蕭裕、薛萬徹等次之,又蘇定方、王君廓、獨孤神秀、羅藝、高開道、李君羨、王伏寶等再次之,又其餘營將、副將排列居後,二三十員戰將分成數排,將帳中站得滿滿堂堂,——因是奉召將鼓的鼓聲相召,皆披盔貫甲,一個個屏息肅立。
李善道下達命令:“諸將聽令,即刻分兵兩部,一部我親督之,王須達為副,蕭裕、薛萬徹、李君羨、王伏寶等營從之,明日攻宇文歆營;一部我賢兄率之,高延霸為副,王君廓、獨孤神秀、羅藝、高開道諸營從之,明晚潛行北上,襲取霍邑。”
諸將凜然接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