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前所述,虞世基等都是被迫跟著宇文化及來到東郡、來到河北的,首先,他們對宇文化及沒有忠心,可能還有仇視;其次,宇文化及本身沒有軍政方麵的能力,他們也輕視宇文化及,皆認為宇文化及終究成不了事。如此,在軍心穩定的情況下,他們也許不敢生亂,但若內部動蕩,李善道又以高位相候,誰也不能保證,時間一長,虞世基等會不會便與李善道暗通。
——話卻說了,虞世基、虞世南兄弟等是文臣,他們就是與李善道暗通,似乎對軍事也沒影響?實則不然。不止是有文臣,對宇文化及沒忠心,乃是被脅迫跟從的隋之朝臣中,亦有武將,此其一;文臣雖不直接掌兵,但能左右輿情,動搖人心,並且虞世基等各有大名於天下,他們若暗通李善道,宇文化及就會陷入“眾叛親離”之危,成為“孤家寡人”,此其二。
兩者相合,虞世基、虞世南兄弟等隋之故臣,倘使倒戈,宇文化及勢必就會內外交困,其勢就會分崩離析,彆說與李善道決戰了,縱是黎陽,他也打不成了,或許隻能落個兵敗的下場。
宇文化及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掐著胡須,左思右想,做出了決定,說道:“阿奴,你所言甚是!既然如此,事不宜遲,等會兒就把唐奉義等召回來,咱們細細計議與李善道決戰此事!”
“阿哥!”宇文士及又急又驚,做最後的努力,進勸宇文化及,說道,“決戰事大,非同小可,當三思而行!一戰若勝,固是最好;可若不勝,以現之軍心,弟恐十餘萬眾一朝而將儘散矣!”
宇文智及是弟弟、宇文士及也是弟弟。
兩個弟弟中,宇文化及與宇文智及的關係更親近。
宇文士及尚了楊廣的長女南陽公主,不但輕忽宇文智及,麵對他這個大哥時,以往也常有疏離之感,這是一個原因。宇文智及打小頑凶,好與人群鬥,所共遊處,皆不逞之徒,相聚鬥雞,習放鷹狗,初以其父之功,賜爵濮陽郡公。蒸淫醜穢,無所不為,其妻長孫氏,妒而告宇文述,宇文述顧及家門名譽,雖為隱匿,而大忿之,纖芥之愆,必加鞭箠,唯宇文化及每事營護,宇文述惱宇文智及的不爭氣,至再三欲殺,總是宇文化及輒救免之,由是,宇文化及與宇文士及的兄弟關係,也就因而越來越相親昵。這是另一個原因。
——要說起來,用後世話說,宇文智及也算從小缺少父愛。宇文述痛恨他到什麼程度?宇文智及曾經勸宇文化及遣人入蕃,私為交易,事發,當誅。卻宇文述述獨證宇文智及罪惡,而為宇文化及請命。最終楊廣看在宇文述過往的功勞上,才兩個都免死了。又宇文述將死時候,還說宇文智及凶勃,必破其家。對這個老二兒子,宇文述當真是到死,都一天好臉沒給過。
且也不必多說。
隻說既與宇文智及的感情更好,兩個弟弟不同的建議,宇文化及自就更傾向宇文智及。
因而,麵對宇文士及的再次進勸,宇文化及卻主意已定,隻是擺手,說道:“三郎,你的顧慮,我明白,但阿奴言之甚是。咱們招降竇建德等,未獲成效,現如今,反被李善道散播謠言,亂我人心,若不果斷反擊,局勢隻會愈發不利。決戰此議,我意已決!待與唐奉義等議過,便立刻調動兵馬,南下進戰,務必一戰克勝,讓李善道這田舍奴知知我等兄弟的厲害!”
宇文士及見狀,知再勸無益,隻得不再多言。
便宇文化及傳下命令,召唐奉義等人回帳,商議底下的決戰。
等唐奉義等回來的空兒,宇文士及猶豫片刻,問宇文化及說道:“阿哥,與李善道決戰此事,關係重大,乾係到了我一軍之成敗。弟之愚見,要不要先奏稟陛下?”
陛下也者,楊堅之孫、楊廣之侄楊浩。
楊浩在隋的宗室中,本就比較邊緣。
其父楊俊是楊堅的第三個兒子,楊廣的同母弟。開皇二十年,楊俊被其王妃、楊浩的生母崔氏毒殺了,群臣以為“《春秋》之義,母以子貴,子以母貴。貴既如此,罪則可知”,因楊堅降旨,將楊浩廢黜,不讓他繼承秦王之位。直到楊廣繼位,楊浩才得以重新繼承了秦王的王爵。可在楊玄感作亂時,楊浩時任河陽都尉,宇文述率兵討伐楊玄感,到河陽時修書於楊浩,楊浩遂詣宇文述營,共相往複,結果,他又因此被有司劾浩以諸侯交通內臣,坐廢免。
與隋室顯貴的彆的宗室相較,楊浩的遭遇可謂坎坷多舛,幾番沉浮。
不過卻也正是因為他與宇文家的關係比較好,江都之亂時,在江都的隋氏宗室、外戚,無少長皆被殺死,獨他因宇文智及的力保而幸免於難,隨後,又被宇文化及立為了新帝。
原非隋宗室中之顯貴者,又是僥幸未死,宇文化及怎可能會將其看在眼中?
聽得宇文士及此話,宇文化及尚未答複。
宇文智及搶著先做了回答,意味深長地看著宇文士及,嘲弄似地笑道:“倒是險些忘了,老三,你是本朝駙馬!無怪時時刻刻記著陛下。難得你這腔忠心!也好,便勞你奏稟陛下罷!”
已召唐奉義等還帳,將要議論底下的決戰事宜,宇文智及這話,卻分明在打發宇文士及離去。
宇文士及麵色微變,然知今日非比往昔,也隻能將這口氣咽下,兼及反正他不讚成與李善道決戰,亦沒興趣聽宇文化及與唐奉義等的商議,——有這空當,還不如趕緊籌劃一下假如戰敗後的退路,索性順水推舟,就與宇文化及說道:“阿哥,陛下畢竟是陛下,這等大事,不事先告知一聲,不太妥當。弟要不便領二哥之令,代阿哥前往奏稟?阿哥意下何如?”
“好,好,你去吧,代我進稟。”
出了帳外,宇文士及回顧了下議事帳,手摸到了腰間一物之上。
他暗自忖思:“軍心不安,人心惶惶,此際決戰,必敗無疑!與其從阿哥坐以待斃,不如俺及早另尋出路。”握住腰間此物,想起日前收到的一封密信,他心中已有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