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隋軍前線主將的將旗,被王君廓劈斷的時候,城北的戰局也已進入了白熱化。
如前所述,儘管城東是宇文化及、宇文智及今日此戰進攻的重點,他們期望借竇建德的臨陣倒戈,首先可將城東的漢軍擊潰,從而帶動城北、城西漢軍的連鎖潰亂,最終取得勝利。
但是,畢竟對陣在城北的,是漢軍、隋軍的主力部隊。
漢軍方麵,高曦、高延霸、焦彥郎等,無不是漢軍的一等精銳;隋軍方麵,除掉參戰的關中驍果的兵數超過城東、城西的隋軍兵數,而且樊文超、張童兒等部的精銳亦都在此,宇文化及也在這裡,隋軍在城北前線的主將,則是宇文化及死黨,深得其重用的左膀右臂孟景。
故此,從早上開戰到今,城北的戰況,實際上半點不比城東遜色,同樣激烈異常。
楊粉堆麾下負責在各個戰場傳遞李善道命令、彆處戰場軍情的斥候們穿梭如織,汗透戰馬,將李善道根據戰局變化而下達的新軍令、還有城東與城西兩場戰場的動態,不斷地傳到城北。
“王君廓已斫城東將旗,城東諸部已發起總攻,攻勢如潮!大王令旨,城北可全力進戰!”就在王君廓斫旗後約一刻多鐘,李善道最新的軍令,傳到了城北漢軍主將高曦所立的望樓上。
永濟渠濁流湯湯,橫亙在城北戰場的東麵不遠,如一條巨蟒蜿蜒。
初秋的驕陽,炙烤著岸邊灘塗,蒸騰起裹挾血腥的濕熱。
城北這片占地比城東更寬闊的戰場之上,煙塵與汗氣交織。
漢隋兩軍陣列如巨獸盤踞,各自分作數陣,犬牙交錯。隋軍前線主將孟景坐鎮隋軍諸陣後三四裡外的中軍高台,金鼓旗幟森嚴,身後十餘裡處,宇文化及營中如豆的望樓,隱約可見。
軍令傳到之際,高曦立在午後的驕陽之下,揮汗如雨,目光如隼,正在細觀眼前的這沸騰鏖兵之局。由辰時激戰到而下,莫說前線交戰的敵我將士了,就是望樓上的高曦等,這個時候也都早甲胄儘濕,頗有從將既因暑熱,也因戰事激烈引起的緊張,喘息粗重,如拉風箱。
汗滴自高曦眉弓滾落,刺得眼角生疼。
卻聞令罷了,他眼中精光爆射,從戰鬥打響,無論前線戰局怎麼變化,是某陣進戰得利,是某陣苦苦支撐,又甚是某陣險被擊破,他始終冷靜的表情,終於在這個時候變了!他猛然揚眉,大步到旁邊案上,拾起令箭,側身轉顧諸從將,厲聲問道:“大王令旨,公等聞否?”
“聞矣!”
高曦再問:“大王令旨,公等知否?”
“知矣!”
高曦又問:“大王令旨,公等從否?”
諸將躬身軍禮,帶動甲胄刷刷作響,齊聲應道:“敢不效死?誓為大王破賊!”
高曦擲下令箭,令道:“城東賊既潰,宇文化及敗矣!傳本將令,擊鼓,各陣全力進擊!城北兒郎,破賊正當時也!”指令從將中的數勇將,“分引精卒,往助各陣!大王戰前令旨,陷陣者,轉兩勳,擒賊大將者,轉三勳,獲宇文化及諸輩者,‘公侯’何吝之有?公等,勉之!”
諸將熱血沸騰,同聲大呼:“勉之!勉之!”
受令的幾個勇將,立即奔下望樓,各自點起預備隊中的本部精兵,即馳向各陣傳令、增援。
布置在望樓下的百麵戰鼓,被光著膀子、揮汗如雨的健士奮力擂響,聲裂長空!
……
傳令、增援的勇將之一,率部趕到左翼的焦彥郎陣中。
進攻焦彥郎陣的是張童兒部的五千江淮排矟兵,兵力強過於他,甲械精良於他,但鏖戰半日,雙方會戰數合,焦彥郎陣依然巋立不動,隻是傷亡卻已不小。焦彥郎親自上陣,此刻他甲葉數處洞穿,血染征袍,然兀自挺立陣前,與一波波輪番衝擊其陣的隋兵排矟兵殊死搏殺。
聞得軍令,側耳傾聽,中陣高曦處的戰鼓聲,壓倒了敵我廝殺之聲,清晰傳來。焦彥郎扔下長矛,換以橫刀在手,大呼令道:“甲團何在?”甲團,是他部中最精銳的一團,尚且還未參戰,在後邊備戰待命。甲團校尉得令,急率部進至,急聲應道:“末將等在!”
焦彥郎喝問道:“力氣養足了麼?”這校尉叫道:“末將等的矛刃,早饑渴難耐!”焦彥郎令道:“棄矛,悉取短兵,從俺衝陣!隨老子碾碎這些南蠻子!”——指揮作戰了半晌,他的嗓子嘶啞如破鑼,但自有決絕的殺氣,充盈於聲間。甲團士卒齊聲應諾,便棄矛換刀,同聲吼道:“殺!”就像一群下山的猛虎,這一團兵卒儘是重甲步卒,呼嘯著隨從焦彥郎殺衝敵陣!
張童兒所部的江淮排矟兵,隻論兵士個人的身高、力氣,大概不能與關中驍果相比,但如前文所述,卻吃苦耐勞、剽悍敏捷,且南方本就比北方潮熱,悶熱的天氣他們也比關中驍果更為適應,故此儘管已激戰半日,雖濕熱難當,陣型依舊保持相對韌性。
其陣如“疊浪”,前排刀牌手緊密持盾,向前逼壓,後排長矛手自盾隙間探出森然矛尖,再後則是既做為掩護前排前進、同時也是擴大戰果、突擊所用的刀弓手。
見焦彥郎率引兩百甲士,從其陣中奔出,悍然殺來,原先正以這樣的進攻陣型展開攻勢的其前陣將士,迎對焦彥郎等衝擊位置的這一部排矟兵,——半日戰鬥,他們已多次見識、也多次迎擊焦彥郎的親自帶隊反衝鋒,知道此漢將的勇銳,不敢怠慢,遂當即改換陣型。
前排的刀牌手停下前進,盾牌轟然並攏,組成了一個防禦性質的盾陣;後排的長矛手將矛架在了盾間,做好了應對焦彥郎等衝鋒的準備;再其後的刀弓手摘下弓矢,引弦而射!
“殺!”
焦彥郎對射來的箭雨、攢刺而來的矛尖視若無睹,矮身疾衝,手中橫刀卷刃帶血,一個凶悍的貼地“滾地刀”,刀光掠過數名隋軍刀牌手的腳踝!慘叫聲響,盾陣微亂。
他趁隙躍起,合身撞入盾牌的間隙,肩頭狠狠頂住一麵大盾,竟將那持盾的排矟兵連人帶盾,撞得踉蹌後退!缺口頓現!焦彥郎身後的兩百甲士見縫插針,喊叫著湧入,兩百柄橫刀在狹小空間內瘋狂劈砍捅刺,或砍裂盾牌,或砍殺敵人,轉瞬間,就把這個缺口撕裂、撕大!
不遠處的張童兒,目睹此狀,趕緊令這處被撕開的縫隙兩邊的兵士,分從兩麵支援,同時急調後排的排矟兵補上,試圖三麵合擊,將焦彥郎等絞殺陣中。
焦彥郎左臂被一刀劈中。
他左臂鎧甲的甲片在此前的幾次反衝鋒中,已頗破碎。砍他的這個隋兵,是隋兵的一個隊率,以力大出名,這一刀乃砍開了他的臂鎧,砍中了他的胳臂,鮮血噴湧!
這焦彥郎,卻連哼都沒哼一聲,更沒有閃避,反手一刀,抹到了這隋兵隊率的咽喉,血噴了他滿頭滿臉!這隋兵隊率丟下刀,捂著脖子,嗚嗚啦啦的叫著,退未兩步,仰麵栽倒。劇痛與血腥,徹底激發了焦彥郎的凶性,他狂吼如雷,揮舞橫刀,繼而接連砍翻了三名隋兵,臉上的血壓根不理,大喊大叫:“來!來!來!”猙獰浴血、不死不休之狀之狀,駭破敵膽!
從他突入隋陣的兩百甲士,受此激勵,齊聲狂吼,前仆後繼!
以血肉之軀,將這“疊浪”之陣撕開一道越來越大的血口!
張童兒部的陣型,終被這亡命的衝擊攪亂。
蟻穴潰提,從一點、到一線、到一麵,被軍令強壓著,支撐到現在的數千江淮排矟兵,一邊是因焦彥郎與這兩百甲士生力軍悍不畏死的瘋狂,一邊亦是因大都也發現了城東隋兵的潰敗,鬥誌由是再不能保持,宣告崩潰!士卒丟盔棄甲,自相踐踏,如似洪水潰堤般四散奔逃。
……
張童兒陣的崩潰,加上城東隋軍的潰敗,兩重沉重的打擊之下,城北隋軍餘陣,開始儘顯動搖。孟景在高台上望見,關鍵時刻,他沒工夫再等十餘裡外宇文化及的軍令,——宇文化及估計這個時候,也給不了他什麼軍令,他臉色慘白,顫抖著嘴唇,做最後的掙紮。他下令說道:“調預備隊和右翼騎兵,馳援張童兒陣,壓碎漢賊突進之部,堵住缺口!穩住諸陣軍陣!”
中軍陣側的預備隊約三千人,俱是關中驍果的精銳甲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