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延霸從出戰到回城,前後一個多時辰。
巳時末,亦即後世時間,上午快十一點鐘時,孟讓重新組織起了攻城的兵馬,對太康城再度展開攻勢。羞惱交加之下,攻勢比之昨晚,卻是淩厲許多。
朔風從北而來,既吹過太康城頭,也吹過西邊四五百裡外,黃河兩岸的河陽三城城頭。
兩處都是喊殺震天,血腥彌漫。
卻河陽外城下、北城下,單雄信、李士才、常何等部依然在猛攻不止。
河陽北城外,城東,常何負責的攻城方位。
其中軍望樓上,常何剛剛收回顧望西邊的視線。李士才轉告了他單雄信的書信,並告訴他,已經遣出軍吏還管城,請求李密再做指示,但軍吏才離開不久,估計路程,李密的回令,最快也得兩天後才能到來。卻也不知漢軍在白馬的主力,有無已被調動?
李士才、常何部這邊麵臨的情況,比攻河陽外城的單雄信部,更要嚴峻。
至少如果戰事不利,單雄信可以向南撤退,李士才、常何卻是孤軍在此,一旦漢軍援兵殺到時,河陽北城尚未攻下,他們就無路可撤。但是河陽北城的堅守程度,完全不像預期,已是猛攻兩三日,至今連城頭都僅是摸上過兩次,然皆隨之就被打退,攻下此城,如今看來,遙遙無期。不敢質疑是不是李密的決策出了問題,常何心頭其實也有隱憂,且是越來越濃。
事實上,早在單雄信黎明時送來的這封書信之前,為小心起見,昨天他就建議李士才遣了斥候,向北撒開,最遠者,出至百裡外。所為者,就是如果漢軍援兵來到,他們可以有足夠的時間撤離戰場,循原路撤回黃河東岸。好在的是,一直沒有發覺漢軍援兵的蹤跡。——但沒有發現漢軍援兵的蹤跡,則就又說明白馬的漢軍主力肯定未動,從這方麵說,倒又不是一件好事。常何情緒複雜,視線重新投到河陽北城下慘烈的攻城戰場。
前線的魏軍兵士共一兩千。
或正在攀附靠在城牆上的雲梯,或在梯下待命,又或列陣警戒,提防城中突襲。
螞蟻也似的身影簇擁中,常何看不到的地方,靠北的一架雲梯上,一個三十多歲的兵士才登上雲梯,就被城頭的箭矢射中臂膀,不得不退下來。另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兵士趕忙奔上,扶著他撤到邊上。這兩個兵士,正是張武和王憨子。
“阿兄,怎麼樣!”王憨子叫道。
張武咬著牙,額角沁出冷汗,說道:“沒事,折了它。”
王憨子鼓起勇氣,哢嚓一聲折斷箭杆,說道:“俺去找廝役送阿兄下去!”
“不成!”張武一把拉住他,“將軍有令,輕傷不得下陣。俺這隻是頭回掛彩,算不得甚!”
他檢查傷口,見是普通箭頭,沒有倒鉤,便心一橫,猛地將箭鏃拔出,鮮血頓時湧出。
王憨子手忙腳亂地為他包紮。
火長舉盾奔來,問道:“咋樣?”
“皮肉傷,不礙事!”張武強撐著回答。
火長瞥了眼傷口,見他是臂膀受傷,攀梯自是不成的了,就說道:“你彆爬梯了,去舉盾!”
張武應諾,待王憨子包紮好,低聲囑咐這後生,說道:“憨子,俺去舉盾了。再輪到你攀梯時,切記,機靈點,彆愣衝!爬的時候彆抬頭,盯著梯階就行;城頭有滾石下來,就趕緊往下滑;要是遇到漢軍從城頭往下刺矛,用刀格擋。”他頓了頓,從懷中掏出半塊乾餅,塞給王憨子,“待會兒要是餓了,就吃點。攀梯也好,登城也好,都得有氣力。”
王憨子接過乾餅,心裡暖暖的。他參加魏軍以今,張武素來照顧他,教他握刀、爬梯,還分給他乾糧。正想說些什麼,火長等不及了,催促令道:“彆囉嗦,快些去!”
張武拍了拍王憨子的肩,快步跑到雲梯側的盾陣,接替了一名盾手,舉盾為雲梯邊的戰士護衛。這被替下的盾手,卻也不得撤回,小跑著加入了攀梯隊伍的末尾。
王憨子憂心忡忡地望了張武一眼,回到了自己位置。
卻才回到攀梯隊伍,北邊忽然傳來騷亂。
王憨子望去,隻見最北邊,靠近城牆轉角處的雲梯旁,兵士們如同炸窩般混亂,有的驚恐地指向北邊轉角,有的不知所措地回望中軍,攀在雲梯上的兵士,上端的還在往上爬,下端的已經慌慌張張往下跳,有的沒站穩,直接摔在地上,爬也爬不起來了。
“怎麼回事?”王憨子又驚又疑。
他身邊的同袍也是茫然不知。
戰場上,任何異常、未知都會引起恐慌,轉眼之間,慌亂的情緒已開始出現。
團校尉一邊極力向北眺望,一邊聲嘶力竭地嗬斥:“不許亂!原地待命!妄動者斬!”
各隊正、隊副、火長跟著喝斥,試圖約束秩序,但收效甚微。
王憨子望見最北邊雲梯下的兵士,很快,就不再僅是慌亂,而是有的丟下刀,拔腿就往主陣跑,軍吏舉著刀想攔,卻被逃跑的兵士撞倒在地。王憨子等更加惶惑,麵麵相顧。騷亂波及到這架雲梯邊上的雲梯,終於,模糊而恐怖的喊叫聲,隨風傳來:“漢騎!是漢騎!北邊來了好多漢騎!”王憨子隻覺腦袋“嗡”的一聲,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