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羅藝、高曦等部北上以後,李善道並未就留在貴鄉,而是依照此前已定的“三日後開拔”的方略,於高曦、劉蘭成、程咬金部出兵後之次日,亦點起集合完畢的諸軍兵馬,拔營南下。
本計劃是率五萬步騎南下,經河內,入河東。
然因高曦獻策,臨時改變了進戰方略,從入援河東,改為了“主力入河東,偏師先滅劉武周”,而高曦等部萬餘兵馬改為北上,故李善道所率之南下步騎,也就有所減少,減至了四萬餘眾。
——卻雖接受了高曦所獻之策,但入援河東的計劃,肯定不會改變。
因為即便高曦等順利地消滅了劉武周,李世民如若率唐軍主力進入河東,隻靠高曦、劉黑闥等,顯然不足以應對,仍是得李善道親自率精銳主力到河東接戰。
隻不過,已然出貴鄉兩日,沿永濟渠,四萬餘大軍,並及前期調集的數千民夫,合計五萬餘人,浩蕩前行,眼看就要入進河內郡界了,卻密切關注關中李唐最新動態的李善道,竟是還未接到李世民兵出長安,開向河東的情報,——隻是有約數千的唐軍進至到了蒲阪對岸。
這倒是讓李善道,不禁心中犯起了疑惑。
“日前河東、陝虢軍報,一道接著一道,俱言偽唐各路兵馬集合已畢,輸糧之道絡繹不絕,可能很快就要進犯河東、陝虢,卻怎拖延至今,我軍已出,猶不聞偽唐主力出?”隨行在李善道馬側的屈突通亦是滿腹疑雲,張眺著前邊,離河內郡北界隻剩半日路程,他納悶說道。
李善道眼往前望。
四月底的天氣,如似玉帶的永濟渠上,數百條大小船隻,在碧波中首尾相銜,帆影如織,滿載軍糧與甲械。道旁的柳樹垂絲如瀑,碧絛輕拂,榆槐新葉間簇簇雀飛,草如綠毯,各色野花點綴。田壟間青禾已長,因漢軍軍紀嚴明,不得擾民,卻農人並不甚害怕,膽大的兀自留在野間,舉頭望著浩大的王師路過。遠處村落,偶聞犬吠,很快被行軍的腳步聲淹沒。
不辭艱險,曆經征戰,所為者何?
可不就是為了眼前此景!為了天下百姓,能夠脫離戰亂,各安其居,民得其業,再得安寧!
“也許是關中有變,其偽朝中生了變動?”李善道就此疑,已是琢磨了兩日,思來想去,彆無其它可能,隻能是李唐的內部出現了變故。此前就有得報,援救李元吉、收複太原、殲滅薛仁杲,李世民一再立下大功,偽唐太子李建成深感威脅,兄弟之間權爭漸起。當此之際,偽唐明明已做好了趁李善道才打過一場大戰、又是剛剛稱帝的機會,奪回河東的準備,而卻突然耽擱下來,最大的可能,恐即是因李建成與李世民之爭,已至劍拔弩張之境。
“若果真如此,則偽唐自亂陣腳,實乃天助我也!”屈突通說道,“如是我王師已到河東,偽唐猶未出兵,陛下,臣以為,我王師便不妨可徑攻太原!太原既下,劉武周滅之必矣。至時,河東全境將為陛下所得。偽唐困蹙關中,我王師數路並攻,天下大勢可以定也!”
李唐最讓人李善道忌憚的,無非李世民一人。但如果按屈突通所說,果是得了河東全境,則便李世民再是用兵如神,困於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在他,則便李世民,也不甚為慮了。
不過得了河東之後,固然李世民已不甚為慮,卻就又多了另一個需慮之處,即突厥的反應。
河東得了後,就不再僅是河北北部與突厥接壤,河東北部也將與突厥接壤。——並且,若論以突厥的威脅,其對河東北部的威脅實際上更大。河北北部有燕山山脈作為屏障,且河北北部接壤的非突厥本部,而是臣服突厥的奚等部族,但河東北部,在地理上雖亦有雁門等關為隘,但向北接壤之處,卻乃突厥本部。也就是說,一得河東北部之後,就將直麵突厥鐵騎之鋒。
“估算路程,宇文化及的人頭,尚需多少時日能夠送到突厥牙帳?”
當前的突厥牙帳設在於都斤山今蒙古杭愛山)的東北麓,額根河的西岸,地處漠北草原腹地,——於都斤是突厥語的音譯,神聖之意。此地距離河北邊地三四千裡之遠。
屈突通答道:“敢稟陛下,臣聞之,故隋開皇四年,長孫晟出使突厥,彼時突厥牙帳尚在獨洛水,自長安而至耗時三十日。今突厥牙帳西移至額根河畔,自涿郡西北而行,計路程較長安距獨洛水尚遠三四百裡,以此度之,雖陛下令裴宣機等倍行,料亦至少需三十日方可至也。”
李善道再又向前望了望,不再多話,笑道:“三十日就三十日罷!我使者至需三十日,突厥牙帳獲知我取劉武周之報,不也得二三十日?卻也好!沐陽、元德若用兵順利,到時,劉武周當已滅矣。突厥縱知,何計可施?義成公主再見到宇文化及人頭,得我厚贈,突厥之憂,或可稍解。”打馬一鞭,疾馳而前。屈突通、裴仁基等大將,張士貴等親衛急忙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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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狐陘,也叫蜚狐陘。本為太行山一條峽穀,是連接河北、河東的天然通道,乃“太行八陘”之一。相傳有狐於紫荊關,食五粒鬆子成飛狐而得名。河北這邊的入口,在飛狐縣;河東處的出口,在靈丘縣。整條峽穀,長約數十裡,兩邊山巒如削,最窄處僅容兩三人並肩而行。
到了上穀郡,與魏刀兒部會師,高曦率諸部兵馬,合計步騎三萬餘數,到達飛狐縣時,是李善道引漢軍主力入進河內郡之第三日。——因一路潛行,故他們行軍速度較慢。
魏刀兒部先到,高曦不但令魏刀兒已擇斥候,潛出飛狐陘,探查對麵的劉武周部守軍動靜,出於穩妥,他也親自派了斥候,先趕到飛狐陘,也潛出打探。
對麵出口的情況早打探清楚。
斥候回報,出口段附近,有劉武周部的小股兵馬駐紮;出口外並有劉武周部的兵馬千人駐紮,然雖據有關卡、營寨,遙望之,守禦甚是鬆懈,士卒多散處在外,牧馬放羊,幾如無戰備者。
聞報罷了,魏刀兒笑道:“陛下神機妙算,大張旗鼓,以主力南下河內,而劉武周果然中計,飛狐陘口外竟是無備!是可謂閉目待戮耳。”請戰說道,“總管,可即出兵!”
高曦問劉蘭成,說道:“公何意也?”
出兵之前,李善道對高曦有交代,劉蘭成有謀,進戰用兵可多聽取其計。劉蘭成答道:“總管,昨晚得報,蕭公、羅藝、高開道諸部騎,已到懷戎,隨時可以長驅直入馬邑。我軍數萬之眾,今雖潛行而至,若停駐日久,恐劉武周亦會得訊。仆意,魏將軍議可用,宜當速進。”
——“總管”也者,左禦衛大將軍是高曦的官職,然此戰他實領之權,為並北道行軍總管,因魏刀兒、劉蘭成皆不以“大將軍”,而以“總管”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