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上旬,河東大地已被暑氣籠罩。白日裡,烈日炙烤著黃土塬與連綿山巒,蒸騰起扭曲的地氣;到了夜晚,汾水、離石水等河流邊上,蟲鳴蛙叫此起彼伏,預示著雨季的臨近。
八百裡加急的令旨,於次日就下達到了定胡縣外的王君廓、蘇定方營內。
看到旨意中那句“你這鳥廝,想乾什麼”的斥問,王君廓虯髯賁張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下,隨即尷尬地一摸胡須,生怕蘇定方因此小看了他,咧嘴笑道:“休看聖上罵俺,然聖上未有治罪,這說明俺誅殺劉季真兄弟、儘屠其部此舉,聖上心裡邊還是認可的。卻這劉季真兄弟不說,劉季真的數千部曲,當其時也,不儘屠之實是不成。其悉稽胡種,留之必生後患。”
——他這點猜得倒是不錯,也正因為他屠的主要是稽胡部曲,所以李善道才未立刻就治他罪。若敢換是屠城、殺害無辜百姓,李善道就算再喜愛他的軍事才能,也一定會重懲不饒。
“是,是。將軍所言甚是。”蘇定方沒王君廓這麼多心眼,壓根沒往因李善道的幾句責斥就輕視王君廓這上邊想,他當下所慮,滿門心思都在定胡渡口,說道,“陛下此旨,令你我渡口若可奪之便奪,若不可取就退守離石縣、呂梁山隘。就此,將軍何意?”
王君廓揚起臉,想了會兒,說道:“唐賊得了增援,現其扼守渡口之兵,計已四五千眾。你我兩部聯兵,也占不了多少兵力上的優勢,便是再攻,隻怕渡口也不好奪下。而唐賊主力前鋒,說不得明日就能到達渡口對岸。聖上何等英明?對此定是已然清楚,是以給你我的這道最新令旨,才令你我若渡口不可得之,便退守離石縣城、呂梁山隘。依俺之意,便當依令行事,不若就撤向離石縣,趕在唐軍主力渡河前,你我先將城防加固,做好阻擊之備!”
蘇定方卻有異議,說道:“聖上令旨中,明令你我,‘渡口若可奪,可再攻之’,若不可取,再撤向離石、呂梁山隘。你我若竟不戰而退,豈非辜負聖望?依俺之見,不妨再試一攻。今夜三更,趁月黑風高,分兵兩路,一路佯攻渡口正麵,吸引唐賊守軍主力;另一路精兵迂回其後突襲。若得手,可全據渡口;即不得手,再退守不遲。”
王君廓琢磨了會兒,翻起眼皮,瞧了瞧蘇定方,見他意思堅決,便說道:“也好,就再試上一試。隻是誰來正麵佯攻,誰來迂回突襲?”不待蘇定方回答,自又說道,“正麵雖是佯攻,但突襲能否得成,卻全賴正麵佯攻之力。將軍驍勇無雙,前日一戰,匹馬單槊,逼退公孫武達諸騎,威震賊膽,正麵佯攻非將軍莫屬。俺便率精兵一部,擔此迂回突襲之任,如何?”
蘇定方慨然應諾,當下策定,兩人分兵部署,各自整備。
入夜之後,王君廓、蘇定方引兵出營,依計而行。到唐營外時,時值三更,陰雲蔽月,四野昏黑如墨。蘇定方率步騎兩千,攻唐營正麵,鼓噪大起;王君廓領精兵千人,繞至唐營西南,欲襲唐其後。卻唐軍有備,翟長孫引騎截擊王君廓部。兩下廝殺一場,王君廓撤兵而走。蘇定方見迂回失利,遂也隻好鳴金收兵。兩部在王君愕的接應下,退回營中。
此戰罷了,蘇定方雖有不甘,無可奈何,亦隻能息了再攻之念。
次日上午,聞報唐軍主力前鋒已至渡口對岸。於是王君廓、蘇定方兩軍遂向東邊的離石縣轉進,隻留少量遊騎監視渡口、渡河的唐軍動靜。到了離石縣城,加緊構築工事,挖掘壕溝,設置鹿角;又分兵據守呂梁山隘,做阻唐軍東進的準備。兩天後,又聞報,唐軍主力也已儘數抵至,開始大規模渡河;下午陳敬兒派出的兩千援兵到達離石。
一時間,定胡渡口至離石縣之間的狹長地域,戰雲密布,雙方斥候頻繁交鋒,小規模衝突不斷,但大規模的戰事卻暫時沉寂下來,形成了一種暴風雨前的壓抑寧靜。暫且不必多說。
……
與西線的壓抑不同,北線的戰局則如陣陣滾雷,不僅綿延未斷,且戰火更烈。
王君廓、蘇定方接到令旨之後的第二天晚上,高曦、魏刀兒等接到了李善道下給他們的令旨。
“準卿所奏”、“晉為並北道行軍元帥”、“許臨機專斷”等令旨的言語入眼,素來沉穩的高曦,眼中也不由得迸發出銳利的光芒。——須知,“行軍元帥”、“行軍總管”雖都是方麵之任,兩者的地位卻不可同日而語。後者隻統轄一路兵馬,前者則可統轄多路兵馬,堪稱專征之權。遠的不提,隻隋肇以今,能出任此職者,多是宗室,或為像楊素這類的功勳重臣。唐肇建後,也曾任過元帥,比如這次李世民、李建成兩路出兵,便皆以元帥名號統軍,可唐所任過的元帥,到今為止,也就隻有李世民、李建成兩人而已。而李善道竟以一道令旨,將此殊任授令於他高曦,足見信任之深。這等明主,怎能不竭忠效死?高曦當即召集諸將,宣示令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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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刀兒等將聽過令旨,皆肅然動容,齊聲說道:“謹奉聖上令旨,願隨元帥破賊,以報君恩!”
高曦性格穩重,臨機該決斷之時,卻也果決,沒有絲毫耽擱,便以元帥身份傳令諸軍:“令李破虜引騎為先鋒,今日開拔,過桑乾鎮,先赴善陽,清掃劉武周外圍遊兵;傳令蕭將軍,請蕭將軍分兵沿桑乾泉南下,至樓煩關,構建營寨,以備阻劉武周主力回援善陽。
“令程咬金、甄翟兒部牽製劉武周主力,其若回援,便擾襲之。令宋金剛部配合程咬金、甄翟兒部,夾擊劉武周部主力。令程、甄、宋三將,務必死死纏住劉武周主力!令魏刀兒部留兵千人駐繁畤;令蕭繡督田留安軍駐守雁門;其餘各部悉隨本帥於明日拔營,向善陽進發。”
——繁畤城,在攻下雁門之前就已攻克。
軍令如山,漢軍北線各部如同精密的戰爭機器,高效地運轉起來。
李破虜所部數百騎,當日離營,向西南方向的西陘奔進。仲夏的烈日灼烤著騎士們的鐵甲,汗水浸透了戰袍,馬蹄翻飛,熱風裹挾著沙礫抽打在臉上,卻毫不停歇,疾馳如風。
次日上午,魏刀兒、劉蘭成、高曦等各部主力,在高曦的親自率領下,亦離營而出,帶著在雁門城中得到的軍資繳獲,向善陽挺進。大軍過處,煙塵滾滾,旌旗蔽日,“高”字將旗和“並北道行軍元帥”的旌節,獵獵作響,宣告著一場決定代北命運的風暴正在席卷而來。
……
臨汾,漢軍大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