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史叫道:“大將軍,卻也不知何處所來賊騎,莫不是太原援兵?怎從北邊而來?如何是好!”
參軍是當年跟從王須達投瓦崗的老人,戰陣經曆豐富,卻有經驗,反應也快,二話不說,趕緊就搶了親兵牽著的王須達戰馬,扯到近前,叫道:“大將軍,快請上馬。”喝令親兵,“還愣著作甚,快上馬,護從大將軍突圍!”自抽刀在手,大聲說道,“仆為大將軍斷後!”
卻這王須達全軍,隻在後陣留了數百步騎駐隊,餘下主力儘在攻城。忽有此一兩千敵騎殺到,不管他們是從何處來的,有一點可以判斷,即王須達軍必無有抵擋之力了!則身為主將,又剛好沒在中軍,親在前線督戰,有逃脫的可能,自然當下最好的選擇就是趕緊突圍逃走。
王須達終於還過神來,他接住韁繩,翻身上馬,抽出橫刀,顧盼也已紛紛上馬的親兵,厲聲喝道:“從俺即赴後隊,擋住賊騎,莫教其衝亂我軍陣腳!收攏兵士,組陣接戰!”
參軍大驚,拽住他的馬轡,叫道:“大將軍,賊騎眾多,難以遮掩,當即突圍,或可得生!”
王須達雖有爭功私心,向以豪傑自詡,焉肯臨危之際,棄這數千久從他的己軍將士單獨逃生?且這數千將士中,凡校尉以上軍將,如這李勇、張茂等等,更多是一同從他投瓦崗的老兄弟!
他震驚下去,隻覺熱血上湧,卻不答話,隻馬鞭抽打參軍,趕開了他,催馬便行。他的親兵麵麵相覷,隻好跟上。長史、參軍兩人亦是相顧。長史已然麵色慘白,雙股戰栗。參軍咬了咬牙,無可奈何,隻得依其軍令,命令前線攻城的李勇、張茂諸部撤退,又令中軍將士結陣。
如何來得及?
唐騎風卷電掣,早是殺到!
王須達尚未趕到後陣,後陣的數百漢軍步騎已被唐騎殺散。
便在中軍,衝殺最前的數十唐騎,當麵撞上了王須達等。十餘悍勇親兵馳馬迎鬥,卻這數十唐騎的帶頭軍將,更是勇悍。不過眨眼功夫,這十餘親兵就或死或傷。
後頭城上鼓角齊鳴,喊殺聲陡然高漲,卻是城中唐軍趁勢殺將而出,還沒撤退的李勇、張茂等部倉促迎擊,丟盔棄甲;左顧右看,潰亂的己軍將士如沸湯潑雪,四散奔逃;再往前看,大隊的唐騎揚起塵土,呼哨著席卷而來,馬蹄聲震得大地顫抖,肆意追殺逃散的漢軍將士。
王須達目眥儘裂,橫刀高舉,怒喝道:“大丈夫死則死耳,豈可背陣而亡!”策馬迎向唐騎,餘下親兵感其義烈,皆跟從死戰。唯是大勢已去,唐騎驍勇。這數十唐騎的帶頭軍將隻一槊,就格開了王須達砍來的橫刀,反手再刺,將他刺落馬下。數個唐騎馳到,下馬將他擒獲。
這唐將便是段誌玄。
見王須達衣甲鮮明,並有親兵從扈,段誌玄知他必非尋常之將,從打傷的親兵口中問出,竟就是王須達!段誌玄大喜,令從騎接著衝鋒,見漢軍敗之已定,即親押王須達還尋柴紹。
馳返數裡,找見柴紹,夾著王須達的兩騎將他丟下。段誌玄從馬上跳下,一腳將他踹倒,躬身向柴紹行禮,喜不自勝,獻功說道:“大將軍,此即偽漢右驍衛大將軍王須達也!”
柴紹的目光落在地上胸口重傷,血汙衣甲,卻仍企圖爬起的王須達身上。
王須達是漢軍十六個大將軍之一,係李善道昔在瓦崗時的舊部,在漢軍中地位尊崇。能生擒此等人物,無疑是比此戰殲滅數千漢軍更大的勝利!——說實話,柴紹也沒想到,今次一戰,居然能生擒了他!常理而言,如他這等的大將,就算兵敗,隻要及早突圍,總能脫身的。
柴紹便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審視。
王須達雖身受重創,氣息粗重,想要爬起,又被段誌玄再次一腳踹倒,兩個唐騎把他牢牢按住,掙紮不開,但雙手按地,卻儘力地揚起脖子,睜大了一雙眼,死死地瞪視著柴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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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聞將軍大名。將軍亦當世豪傑,當知天命有歸。偽漢李善道,不過草莽竊號,終非真主。今將軍兵敗被擒,何不棄暗投明,歸順我大唐?聖上求賢若渴,秦王亦雅量愛才。以將軍之能,若肯歸降,必得重用,裂土封侯,光耀門楣,豈不遠勝於為逆賊效死,埋骨荒郊?”若能得王須達這般漢軍大將歸降,在政治上意義重要,柴紹因溫言勸降。
“呸!”
回應柴紹的,是一口混合著血沫的唾沫,雖未能及遠,但唾棄之意表露無遺。
王須達強提一口氣,嘶聲怒罵:“李淵老賊,不過關中鄙夫,也敢妄稱天命?我主應讖緯而生,才真命之主!且我主以腹心待俺,要俺負恩忘義?癡心妄想!今日有死而已!休要囉唕!”
段誌玄聽得怒從心頭起,按刀喝道:“大將軍,此等冥頑不靈之輩,留之何用!不如斬首示眾,以揚我軍威!”
王須達罵道:“爾等休要得意!我天兵已滅劉武周,南北夾擊,太原下如反掌!待再絕定胡渡,爾輩一個也休要逃走!我主神明英武,必會為俺報仇雪恨!將爾等豬狗碎屍萬段!”
柴紹還欲再勸。
卻王須達又罵道:“李淵為昏君中表,卻既淫晉陽宮女,又叛作亂,孺子楊侑為其表孫,已篡其朝,更毒殺之,無君無親,豬狗不如,也配稱真主?父既無義,子亦無情。李淵亂起,李建成竄太原,棄弟智雲不顧,遂致智雲為長安所殺,年方十四!可謂滿門豬狗,逆父逆子!”
——如前所述,李淵的母親與楊廣的母親是親姐妹,他倆是姨表兄弟。如此,被楊廣留在長安的其孫楊侑就是李淵的表孫,從這點來說,罵李淵既反叛其君、也不講親情,倒是沒錯。又李智雲為李淵妾室所生,李建成奔往太原時,置其不顧,也是事實。
段誌玄怒不可遏,抽將刀出,不等柴紹再說,雪亮的刀光在暮色中一閃而過,帶著淩厲的風聲。王須達的罵聲戛然而止,一顆頭顱滾落在地,雙目依舊圓睜,怒視蒼穹。
無頭的屍身抽搐了兩下,便再也不動,脖頸處鮮血汩汩湧出,浸透了身下的黃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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