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方三四裡外,柴紹得報,精神大振。
他舉目北望,果然在漢軍紛亂北逃的隊伍前邊,遠遠望到了丈餘高的“左禦衛大將軍宋”字樣的大纛。黃色的旗麵在程侯山東麓蒼翠山林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招展,也格外誘人。
“宋金剛,看你還往何處逃!”克勝在即,柴紹再無半分遲疑,揮劍前指,大聲喝令,“漢賊大亂,宋金剛已走投無路,此戰務必全功,不可被他逃得!兒郎們,追上去!”
“追上去!休走了宋金剛!”唐軍主力千餘騎兵齊聲呐喊,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將速度提到極致,滾滾鐵流朝著漢軍潰散的中隊和前隊席卷而去。
煙塵衝天而起,馬蹄聲如同催命的戰鼓,震得大地瑟瑟發抖。
段誌玄一騎當先,已追到了漢軍的中隊。漢軍中隊的將士向兩邊逃散,露出通向前隊宋金剛大旗的道路。殺再多漢軍兵卒,也比不上擒獲宋金剛一人。段誌玄等騎並不追擊逃散的漢軍中隊將士,風馳電掣也似,隻管一再拍馬,向著已近在咫尺的漢軍前隊猛追。
依照柴紹的軍令,唐騎主力不惜馬力,也追將到來。彙合了段誌玄部騎,千餘唐騎縱馬奔騰,眼看就要追上堪堪逃到程侯山東麓邊上的漢軍前隊,——就在這時,就在唐軍騎兵主力大半湧入程侯山東麓這片相對狹窄的區域,隊形因急速追擊而拉長、兩翼完全暴露之際!
“咚!咚!咚!咚!”
程侯山東麓林中,陡然爆發出比唐軍騎鼓更加雄渾、更加密集的鼓聲!如同沉睡的巨獸猛然蘇醒,發出震天的咆哮!
“殺!殺!殺!”
張萬歲率埋伏已久的漢騎,伴著驚天動地的喊殺聲,殺了出來,徑直撞向唐軍毫無防備的左翼!緊接著,漢軍前隊中也響起了鼓聲,正在奔逃的漢軍前隊將士,陸續止住奔跑,一隊隊地止步、聚攏、轉身,剛才的慌亂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盾牌、長矛紛紛豎起!
更令唐騎眼前一緊的是,不知何時,漢軍的陌刀手被宋金剛調到了前隊,他們集合以後,也再次結陣,厚重的陌刀很快就再如刀牆陣成!
“有伏?”身在唐騎主力中後部的柴紹,因將擒殺宋金剛而生的亢奮瞬間化作驚駭,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勒馬韁,視野中左側從山林殺出的漢騎勢如奔雷,已衝入己軍左翼;而正麵漢軍前隊不僅已返身列陣,並且陣腳在迅速穩固,刀牆森然,殺氣騰騰。
“伏從何來?”柴紹腦中電光石火,往前追憶,可卻想不出,宋金剛究竟何時遣出的伏兵?他隻有一個遣伏兵的機會,便是在柴紹聞報,已經決定攻擊他,但唐騎還沒有殺到的時候。因為隻有在這個時間段,唐騎這邊沒有斥候偵查宋金剛部的動靜。
“然卻這廝,應變這般之快?當時就已慮熟佯退伏擊之策?”柴紹不敢置信。
敢不敢置信,已經不重要了。
漢軍的伏擊施措還沒罷休!
適被段誌玄殺散的宋道玄、張鐵虎兩部漢軍騎兵,從東側原野兜轉回來,馬蹄聲如雷,與張萬歲所率的漢騎形成了鉗形攻勢,插向唐騎的東邊右翼!
一時間,原本狼狽潰逃的漢軍,在眨眼之間,組成了正麵陌刀步陣、東邊張萬歲部騎、西邊宋、張部騎的三麵夾擊之勢!唐騎兩翼空虛,隊形散長,人數雖眾,倉促之下,卻難以阻擋張萬歲、宋道玄、張鐵虎等對其兩翼的攻擊,被他們熱刀切牛油般輕易切入,登陷混亂!
“生擒柴紹!剮了為右驍衛複仇!”
一聲如同虎豹般的怒吼從宋金剛大旗下炸響!一將披掛精甲,持槊驅馬,引率數十精騎,繞過前頭的陌刀陣,逆著已亂的唐騎大隊,如離弦之箭,反衝柴紹的將旗殺向!
不是宋金剛又是誰!宋金剛馬馳如電,挾槊大呼,聲如雷霆。
“複仇!複仇!複仇!”
仿佛是響應主將的號召,整個戰場上,轉身死戰的漢軍步騎,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怒吼,震動四野!陌刀陣向前推進;兩翼漢騎奮不顧身,與試圖阻擊的唐騎混戰。
柴紹座下戰馬驚嘶,被漢軍的殺聲駭得連退數步。
他下意識回望來路,心更沉穀底,——隻見方才被他們輕易擊潰、四散奔逃的漢軍前隊、中隊,此際竟已在他們的後方側翼重新集結,結成了軍陣。如雨的箭矢,如暴雨般傾瀉向混亂的唐騎。雖因距離稍遠,殺傷力有所減弱,但卻對已經慌亂的唐騎造成了新的混亂和恐慌。
四麵皆敵,八方箭雨!
正如宋金剛所料,唐騎來回奔波數百裡,加上與王須達部的這一戰,人馬早疲,靠的隻是一股銳氣支撐。如果進戰得利,固然足再破敵,然一旦遇挫,銳氣一泄,勢必便無再戰之力。
當此之際,唐騎前後受敵,左右遭夾擊,疲敝之師再難支撐,遂頓軍心紛亂,無不驚慌失措。
慌亂之中,卻有勇將。
眼見得大勝在即,卻被漢軍反衝,率騎衝在最前的段誌玄睚眥欲裂,望到向柴紹大旗折轉殺來的宋金剛等數十騎,見宋金剛鎧甲精良,其所過處,漢軍將士皆轉目仰望,士氣更高、呼聲更酣,猜了出來,其必宋金剛是也。當下他便奮聲大喝:“此必宋金剛,從俺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