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馳出單雄信營中,正是單雄信與他親率的本部精騎。
單雄信一馬當先,身後數百鐵騎如決堤洪流。他精甲挾槊,寒骨白寒光凜冽,胯下馬四蹄生風,直撲數裡外舉著李世民將旗的數百唐騎!數裡之遙,轉眼即至,馬蹄踏得黃塵蔽日。
李世民正在眺望漢營,欲使從騎到營前示威,卻忽見單雄信等騎殺來。他不驚反喜,喝道:“此必漢賊大將,誰能為我擒之?”翟長孫、丘行恭應聲而出,各引一二百騎迎上。兩下騎兵倏忽碰麵,如怒潮相撞,鐵蹄轟鳴間槊影揮舞。兩將奮力衝殺,殺向單雄信。
單雄信瞋目大喝,大槊蕩開,槊鋒如龍吐寒芒,橫掃千軍之勢接連逼退十餘最先馳到的唐騎。緊接著,他縱馬突進,又接連挑落三四唐騎。勢如破竹,槊鋒所指,無人敢攖其鋒。卻與翟長孫、丘行恭兩將已然戰團相見。單雄信大呼一聲:“吾單雄信也!誰人敢當!”
“休得放肆!”翟長孫馬快在前,挺槊來鬥,槊尖直取單雄信麵門。單雄信側身避過,反手一槊磕開對方槊杆,兩人兵器相撞,火星四濺,翟長孫隻覺手臂發麻,心頭暗驚他勇力驚人。丘行恭隨之鞭打馬奔到,卻將槊左手持之,右手摘下鐵鐧,借兩馬相交,橫掃單雄信腰肋。
單雄信察覺肋下生風,猛提韁繩,戰馬前蹄騰空,鐵鐧擦甲而過。他順勢回槊,大喝一聲,槊柄橫掃,險些打中丘行恭麵門,逼得其狼狽俯身。單雄信驅馬前躍,疾揮槊鋒,刺向翟長孫咽喉,亦將他迫得仰身閃躲。。黃塵翻湧中,單雄信怒目圓睜,聲若雷霆:“擋俺者死!”
一支大羽箭,破空而至,奔單雄信胸前急襲。卻乃是李世民在後看得分明,取雕弓,搭長箭,配合翟、丘兩將。見得這一箭被單雄信居然躲開,李世民氣定神閒,搭箭再射,弓如滿月,箭似流星,“嗖”的一聲,再一箭射來!箭鋒破空,改射單雄信坐騎。
單雄信揮槊格開,目光如電,穿過前邊剩下的百十唐騎,死死鎖住了百餘步外那個騎在馬上的身影!這身影立馬在“秦王”旗下,兩側幾個唐騎勇將挺槊從扈。隻見他身披明光鎧,馬是颯露紫,弓是柘木弓,所用之箭較常箭為大,比尋常箭矢多長四寸,尋常箭矢兩片箭羽,他這箭矢四片箭羽,便是“大白羽長箭”!單雄信心知,這人定是李世民無疑了!
他睚眥欲裂,奮聲呼吒:“單雄信在此,李二授首來!”馬槊橫掃,將再度靠近的丘行恭再次逼退,隨即一個鐙裡藏身,讓過轉馬還回的翟長孫猛然刺來的長槊。他胯下戰馬通靈,不待主人催逼,已斜刺裡衝出,十餘親騎緊隨其後,如利刃般直向旗下的李世民插去!
李世民旗前剩下的百餘唐騎打著呼哨,紛紛催馬阻鬥。箭雨交織如網,槊刃疊影成幕。卻層層阻截,如何能擋其鋒芒!李世民又連發兩箭,皆被單雄信或挑或撥,儘數落空。眼看他就要殺到近前!護從在李世民左右的向善誌、丘師利雙雙搶出,兩杆長槊左右夾攻。
值於關頭,翟長孫、丘行恭也自後方各引騎追至,——秦王遇險,諸將士怎不奮勇?緊從單雄信的漢騎皆其親兵,雖亦俱精銳,然被翟、丘夾擊,終究難以阻擋,死傷四五。其餘的難以再戰,連聲大呼:“單公且退!單公且退!”單雄信馬往前衝,長槊揚起,眼中隻有李世民!
趁單雄信被向、丘纏鬥,李世民不慌不忙,撥馬後撤數十步,勒韁立住,再取一箭射之。
這一箭他凝神靜氣,不取人,專射馬,且單雄信已近,中間沒有多少唐騎遮掩視線,正中單雄信胯下坐騎前胸!那馬吃痛不住,悲鳴人立,將單雄信掀落在地。手中槊滾落一邊,單雄信將腿才從馬身上抽出,未及起身,向善誌疾馳而至,長槊直刺而下!
千鈞一發之際,兩名親騎舍身撲上,一人以背硬接長槊,另一人急將坐騎讓與他。
單雄信翻身上馬,見諸多唐騎多已脫離與自己所率騎眾的戰鬥,從四麵八方圍攏過來,而前頭距離李世民卻還有數十步之遠,百十唐騎之隔!他知事已難成,遙指李世民,厲聲罵道:“當知單老公之威乎?賊李二,且留你狗頭,來日再取!”扯了讓騎與他的這親兵上馬,與其他剩存的幾個從騎反身殺回。馬槊翻飛處,血雨紛揚,硬生生在數百唐騎的合圍中殺出一條血路,與本部騎兵會合。且戰且走,退至營前。寨牆上箭如雨下,迫得翟長孫等不得不退。
李世民聞單雄信數次大呼,早知他是誰人,駐馬遠眺,望著他漸遠撤還的身影,弓置鞍上,不禁歎道:“真飛將也!”
丘行恭兜馬回到他的身邊,正聽到這話,卻道:“背主無義之徒,縱勇亦賊也。且一不義之賊,不自覺恥,猶敢辱罵殿下,待再戰時,必為殿下斬之!”
本是因見徐世績不肯出戰,李世民猜他或是已知王君廓、蘇定方軍報,知了王、蘇遭伏,是以才不肯出營接戰,故出於振作己軍士氣之計,遂索性出了設伏地,乾脆直驅漢營外,炫耀武力一番。不意單雄信卻竟突襲,反令自己險象環生。當下雖擊退了單雄信,耀武顯是已經沒法在耀,李世民便也不再多留,即令翟長孫等斬下適才被殺的漢騎頭顱,丟到漢營壕前,權且也算是小小的示威,隨後便追上撤退的竇軌部唐軍步騎,與之合兵一處,還回北邊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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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單雄信突襲時,竇軌所部唐軍距離遠,趕不及參戰,不過竇軌當時嚇了一跳,卻也遣了騎兵急來相助,此時也撤還軍中。不必多提。
……
隻說徐世績駭然之下,從頭到尾將單雄信突襲全過程看在眼裡,起初以為單雄信也許將會失陷唐軍手中,——畢竟“馬三寶”部的唐軍步騎主力雖然稍遠,相距李世民亦不過十來裡地而已,但見單雄信竟在數百唐騎的圍攻中,如入無人之境,最後全身而退,而轉驚為喜。
這時,不但單雄信營牆上,便是徐世績營和東邊這營營牆上的守軍也儘皆望見了這一場景,一時間歡呼聲震天動地,三營將士齊聲大呼:“單將軍威武!單將軍威武!”
上午被唐騎在營外辱罵的壓抑之氣,一掃而空,連帶因為唐騎辱罵之語,對單雄信各個心中頗有的恥笑,此際也多化作歡呼。徐世績顧盼間,見連亙三營,總計數裡長的營牆上,千百將士振臂高呼,聲浪如潮,直衝雲霄,不覺撚須而笑,說道:“我賢兄果真威武,壯我軍心。”
話是這般說,剛才單雄信引騎出營突襲的時候,他卻何止並未下令本營騎兵出營接應,反而嚴令緊閉營門,禁止將士出擊,並且心頭亦是不僅大駭,另有幾分單雄信不從其令的驚怒!
也不消多說。
此際見三軍振奮,士氣如虹,徐世績便將心中諸般思量儘數斂去,他知當下非但不可責備單雄信,反須順勢鼓舞士氣,即下將令,命三營將吏殺牛宰羊,今晚犒賞三軍;又遣長史邴元真,親到單雄信營,代為宣慰,饋贈酒肉,厚加賞勞。又令軍中遍傳捷語,單雄信飛擒李世民,唐賊聞風喪膽!於是在徐世績的借勢而為下,三軍將士愈發鬥誌昂揚,求戰心切!
徐世績立於望樓,遙望北邊還營的唐軍步騎,驚怒也好、喜悅也好,皆已掩下,神色轉為沉靜而深邃。暮色已至,夕陽西下,餘暉灑偌大的平野、修化城上,映出一片金赤之色。
隻等王君廓、蘇定方兩部到至,借此如虹士氣,渴戰鋒銳,必能一擊大破唐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