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
宋金剛在一陣劇渴和冰冷中恢複了意識。
他發現自己躺在簡陋的行軍榻上,上身赤裸,纏滿了浸透藥膏和血汙的麻布,幾處主要傷口被包紮得嚴嚴實實,但劇痛仍如潮水般陣陣襲來。
帳篷裡彌漫著草藥和血腥混合的氣味。
他想動彈,卻發現身體沉重得不聽使喚。
一股不甘和焦慮湧上心頭,他猛地一掙,從矮榻上翻滾下來,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麵。
“大將軍!”帳外守候的親兵聞聲衝入,七手八腳攙扶。
宋金剛低吼,推開親兵,用未受傷的右臂勉強支撐,拖著身子,一點點爬到帳門口,顫抖著手掀開了帳簾。
夕陽的餘暉刺入眼簾,又是一個如血的黃昏。
“什麼日子了?”他問道。
親兵焦急地在他身邊,扶又不敢扶他,答道:“稟大將軍,初十了。”
也就是說,今天是遭伏兵敗之後的第二天。宋金剛昏睡了一天。
他終於讓親兵扶了,勉強站著,向外觀望。
所在的營地位於一處坡後,西望,赤堅嶺巍峨的輪廓如黛色巨屏,沉默地矗立在暮靄之中。
嶺上似乎有旗幟飄揚,應是進據的漢軍部曲。
營地中氣氛凝重,士兵們默默無聲地忙碌著,修補兵器,照顧傷員,人人臉上帶著激戰後的疲憊與驚悸。遠處,另有營盤正在搭建,塵土飛揚。宋金剛問道:“高、蕭部到了麼?”
“稟大將軍,高、蕭兩部主力尚未到,其兩部先鋒羅藝、高開道部昨夜到了。兩部到後,高將軍夤夜引騎南下三四十裡,未能追上唐賊而還。兩部為我軍在外警戒了一夜。大將軍望的這個營盤,是他們下午時開始再築的營。”親兵順著他目光,回答說道。
邊上響起匆匆的腳步聲,帶著急切。
“大將軍!你怎能起身!”高滿政搶到跟前,伸手扶他。
隻見高滿政甲胄未卸,上麵滿是乾涸的血汙、泥土和煙熏的痕跡,左臂用布帶吊在胸前,臉上多了幾道擦傷,眼中布滿血絲,顯然是一夜、一天未眠,竭力整頓殘局。
宋金剛抓住高滿政完好的右臂,借力穩住身形,話音雖然虛弱,但目光灼灼,盯著他,問道:“軍情如何?程、尉遲兩將現在何處?俺的軍令?”
卻是昨天唐軍撤退後,宋金剛再也堅持不住,一頭從馬上倒下,還好從吏抱住了他。他站立不穩,坐倒地上,費勁地辨彆眼前的人,認出了高滿政後,當即下達了幾道命令。
一道是令傳急令,召高曦、蕭裕兩部速來。一道是令高滿政暫代領本軍。一道是令程咬金、尉遲敬德不可再輕進,立即撤至赤堅嶺。一道是令重賞杜士遠、收斂張豹子等陣亡將士的屍體。一道是令上奏李善道請罪。並嚴令高滿政不可送他還秀容營中,他要戴罪立功。
說完,他才昏厥過去。
便高滿政當下聞他詢問,急忙稟報,說道:“稟大將軍,末將已遵令行事!軍令昨夜已快馬發出。高、蕭兩位將軍部的先鋒已至,主力正兼程趕來,明日午前可抵達。程、尉遲兩位將軍昨夜分彆送來急報,他兩部也遭到了唐賊伏兵襲擊,然皆被打退。估計當下他兩人應是已接到軍令,正在向赤堅嶺撤退。
“我軍,……我軍收攏殘兵,計得步卒約三千,大半帶傷;騎卒不足八百,皆已重新編伍。張將軍及眾陣亡將士遺體,已妥善收斂;杜士遠將軍肩傷甚重,但性命無礙,已遵令厚賞。”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向聖上請罪的奏表……也已以八百裡加急送出。”
宋金剛聽罷,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牽動傷口,又是一陣咳嗽。
再睜眼時,那渙散的眼神已重新凝聚起受傷的狼王一般的狠厲與決斷。
“好,高將軍,做得好。”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卻字字千鈞,“傳令,高曦、蕭裕所部到後,全軍休整一日。然後繼續向離石進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