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暴鳶所問,楚淩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在回到殿內,讓人給內心激動的暴鳶,斟茶賜座,楚淩撩袍坐到羅漢床上,以一種舒服的姿勢倚著靠墊,感受著殿內的暖意。
反觀暴鳶,儘管在克製內心激動,但他此刻的思緒,卻全然表現出來了。
作為禦史大夫,經他手被彈劾,被罷黜的官員不計其數,暴鳶心中太清楚這份《大誥》一旦麵世,會給大虞帶來怎樣的改變。
好的,壞的都有。
彆看在中樞有禦史台,後來又特設廉政總署,甚至天子使廉政總署擁有向下巡察專權,但暴鳶比誰都清楚,吏治不可能因為這些,就從上到下的徹底清明,這是種美好願景,是無數人所追求的。
但隻要有權一日,就會有吏治腐敗在,就會有以權謀私在,就會有徇私舞弊在……畢竟權力帶來的誘惑太大了。
暴鳶已過知天命的年紀,這見到的太多了,其中就有一些他看好的苗子,正直,以天下為己任,可結果呢?
不少都腐化掉了。
這個誘惑,可不止錢財這一項啊,名聲,美色,見聞……隻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人做不到的。
一次拒絕,兩次拒絕,這或許不算什麼。
難的是長久堅持。
可人活於世,又怎會事事如心順遂啊。
一旦說想法上有所轉變,且還是因為所處環境轉變的,那麼鬆了口,有些事的結果就已注定了。
對於人心及人性,暴鳶從來都是不信的。
因為這是最容易善變的。
吏治始終保持清明,難就難在這上麵了,畢竟所有的事都離不開人,而一旦與人牽扯到一起,就不可避免的要直麵人心人性。
在暴鳶經手的要案中,其實可分為大致兩類,一類是出身優渥的,一類是出身貧寒的,其中後者的占比很高,多數人的經曆又出奇一致,這使暴鳶聽到不少說法,其中就有涉及掄才的,觀點無非是貧寒出身要多提防,畢竟一個個都窮怕了,真要到了位置上,他們想的不是如何為國為民,而是想著如何改變自身!
對於這些觀點,暴鳶是嗤之以鼻的。
因為他太清楚其中門道了。
看似後者更多,實則他們從一開始就沒得選,更有甚者在通過掄才高中,得以躋身仕途前,針對他們的算計就已悄然展開。
門生,成親,結交……這就像是一張無形的網,將一些群體籠罩其中,這就像裹了密的毒藥,最初是沒有察覺的,可一旦有所察覺一切都已經晚了。
至於前者,那無一例外都是費了很大功夫才揪出來的,而他們所要的,不再是簡單的財富,美色等等,他們要的是無形中支配資源的人脈,通常是在沒有察覺下,就將自身目的達到了。
這類人可遠比後者要可怕的多。
他們就像是寄生蟲一樣,依附在江山社稷上,無時無刻不在吸吮著精血元氣,好叫他們的宗族能越來越強。
這也是吏治整頓最難的,表麵上的敵人好對付,通過一些方式就能解決了,但躲在幕後的就難對付了,甚至很多人對一些群體根本就不知曉,階級一旦產生,自我隱藏就是必然會做的。
至於壞處,暴鳶想的更透徹。
那就是難保《大誥》問世後,會有一些人利用此製,行黨同伐異之事,甚至鬨不好會引起更大風波及震動。
這也是為何暴鳶想求證的原因所在。
“朕要叫天下有冤之人,特彆是其中被逼的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無辜者,能有一個伸張正義的機會,哪怕再渺茫,但這卻能成為支撐他們活下去的信念,不至於帶著絕望渾噩活下去,或者乾脆抱憾離世。”
當天子的聲音響起時,暴鳶駁雜的思緒消失,心神皆回歸到現實中來。
“朕要叫天下奸佞之輩,特彆是在私下乾儘壞事,損害社稷利益,坑害百姓,以填補一己私欲者,無不知道他們做的事,或許在很長一段時期內都不會暴露,可一旦有所暴露,那麼大虞律法就會叫他們徹底抹殺!”
“正義或許會遲到,但一定會到來,朕知這對很多人不公,可這世上有著太多的不公了,大虞幅員遼闊,即便中樞及地方有司做的再好,也難保這其中不會有疏漏之處,畢竟朕讀遍了史書史料,也沒有找尋到任何一朝,能有一項製度是從一始終的完美運轉的。”
“大誥,是對現有律法,特彆是負責監察方麵的有司,向底層釋放的一項權力,朕也知在這期間,必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但不能因為擔心這些,就不做這樣的事了,真要這樣的話,隻會讓一些人更加肆意妄為。”
暴鳶呼吸急促起來。
他的內心更是激動。
因為天子講的這些,正是他心中想到的,甚至有些是他沒有想到的。
“陛下英明!!”
想到這裡,暴鳶直接跪倒在地,朝禦前行叩拜大禮,“臣代大虞萬萬百姓,向陛下叩謝天恩!!”
見暴鳶如此,楚淩心生唏噓。
他真的英明嗎?
不。
這次推行大誥,他是有自己想法與目的的,此事真要推動起來,必將在中樞及地方帶來巨大震動。
因為他釋放了一個信號,一個給底層能宣泄的出口。
大虞下轄十六道,在各道治下,還有一眾府縣,這使楚淩無比清楚一點,被有意隱藏或強勢壓住的怨氣必然不少。
這些怨氣,如果不能得到釋放,遲早是要出大問題的。
民亂,叛亂,無疑是對統治威脅最大的。
一旦發生這樣的事,中樞耗費錢糧,兵力倒是其次的,最具威脅的,是對於秩序的破壞,特彆是經曆這樣的事,使得有些群體會趁亂做些什麼,比如侵占土地,隱匿人口,當然這還好些,畢竟承平時期下也都有發生,危害最大的,莫過於豢養部曲,其中膽子再大些的,甚至敢私聚匠戶,暗中打造弓弩、鐵甲之類的。
人命是最不值錢的,不管是在任何時期下都是這樣,隻不過在承平時期,要用些彆的說辭罷了。
在楚淩的掌控下,他已敏銳察覺到了大虞治下,存有各式各樣的閥了,這要不設法解決的話,遲早是要出大問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