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啊,過的真快啊。”
窗外寒風呼嘯,雪花紛揚飄落,尹玉立於窗前,望著夜空出神,那輪皓月孤懸,心底思念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要是在家的話,那定是很熱鬨。
“駙馬爺想家了?”
耳畔響起的聲音,打斷了尹玉的思緒。
“怎能不想呢。”
尹玉笑笑,伸手捏起窗沿的積雪,輕輕一撚,碎玉般的冰晶在指間簌簌作響,“你難道不想?”
言罷,尹玉轉身,看向身穿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的王忠。
“自是想的。”
王忠報以微笑,“早年在上林苑時,下官最期待的就是年,大家圍聚在一起,包餃子,燉肉,玩鬨,說笑,還有在聚餐時,不被發現的話,還能偷喝幾杯酒,嗬嗬…”講到這裡時,王忠眼中泛起一絲溫情。
那是陛下在上林苑的時候。
尹玉打量著王忠,表麵沒有變化,可心中卻思量起來。
“現在過年,也挺好的。”
而在尹玉注視下,王忠輕歎一聲,眉宇間似有幾分惆悵,“家裡有老娘備的各種吃的,弟弟妹妹也能放假歸家,這在下官還年輕時,是想都不敢想的,每每看到娘紅著眼眶,說過上好日子了,你們也都爭氣,下官這心裡挺不是滋味的。”
其實他還很年輕啊。
聽到這話時,尹玉的心中微微一顫,在平日裡,他看到的王忠,是雷厲風行的,是果敢堅毅的,作為錦衣衛指揮僉事,天子最信任的錦衣,即便遇到再大的挑戰,也斷不能流露出絲毫軟弱。
可今夜的王忠,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任由記憶流淌。尹玉默默望著他,忽而明白這飛雪寒夜,不隻是屬於自己的思念。
他記得王忠的父親,正是在西涼一帶戍邊的兵卒。
“本官記得,王僉事娶妻了?”
想到這裡,尹玉開口詢問。
“是,娶了。”
王忠低頭摩挲著繡春刀柄,聲音輕了幾分,“下官的妻子,是下官家鄉的,早年要沒有她在,說不得下官就活不到現在了。”講到這裡時,王忠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尹玉露出一抹驚詫。
據他知曉的,錦衣也好,羽林也罷,成年的有不少求得恩典,迎娶的乃是巾幗女子,這是在上林苑相熟相知的。
王忠長的其實不錯,尹玉不相信在巾幗適齡女子中,沒有不對其傾心的,可他卻選擇了遠在家鄉的女子。
不是他心有成見,覺得王忠所娶妻子配不上他,而是據他所知,巾幗女子是讀書識字的,是有一技之長的,這在大虞其實是很少見的,至少尋常人家的女子是斷無可能讀書識字的。
關鍵是巾幗的女子,即便是嫁人了,依然可繼續在巾幗內任職,這是天子特許的,不是說嫁人了,就隻能相夫教子了。
當然要懷有身孕,是會受到一定照拂的,而到臨盆生產時,不僅會安排醫匠負責,產後還能在家休養。
“下官的妻子是因為一句話,在家等了下官六年,此生下官有三個不能辜負,一不能辜負陛下恩養,二不能辜負家人,三不能辜負的,就是她了。”
當這番話講出時,尹玉的表情變了。
這話要是彆人講,他或許會有疑,但出自王忠之口,他是相信的。
“下官與妻子成婚時,陛下是有賞賜的,其中有一件是禦賜了一根雞毛撣子,用陛下的話來講,若下官敢欺負她,在家中作威作福,就拿這雞毛撣子使勁打!”
在尹玉的注視下,王忠笑著講述先前發生的事。
尹玉忍不住笑出聲,對王忠打趣道:“等此去西川事了,本官一定到府上拜訪,看看弟妹是怎樣打王僉事的。”
“嗬嗬…”
王忠笑了起來,“去可以,但這一幕駙馬爺恐見不到了,要是一切順利的話,下官的妻子心思都在孩子上了。”
“懷孕了?”
尹玉略顯驚詫道。
“是。”
王忠洋溢著笑意,言語間透著十足的幸福,“奉旨離都前,剛診出喜脈,已有兩個多月,現在是快五個月了。”
此刻的王忠,哪裡還有外人麵前的冷漠,有的隻是為人夫的喜悅,為人父的驕傲,在他的背後,有一個小家在等著他。
看著王忠,尹玉是有觸動的。
一個人在外人眼中再鐵血冷硬,終究也有柔軟歸處。這世間最動人的,不是功名顯赫,而是不管在何處,有多晚,都有掛念你的人在。
當初他願意以身犯險,領旨遠赴西川斡旋,為的就是想讓家中的妻兒,能夠過上更好的日子嘛。
當然這種想法,在一路趕赴西涼的途中,期間的所見所聞,也讓尹玉有了更深的感悟。
他親眼見到邊關將士風餐露宿卻無怨無悔,邊疆百姓有期待的過有奔頭的日子……這些是在中樞,在虞都,在京畿所見不到的。
或許大虞仍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和不足,但誰都不能否認今下的大虞,比之先前是朝著好方向走的,而非是倒退敗壞的。
尹玉為何感慨日子過的快?
不就是大虞真的在變好嗎?
算算時日,今上克繼大統已有八載有餘,這在最初那幾年,誰會敢想這些啊,那時四方動蕩,內憂外患,特彆是中樞格局詭異,如果這不能改變,縱使大虞國祚能夠延續,但也難逃江河日下的命運。
可如今不一樣了。
彆的不提,僅是征伐這塊兒,大虞在正統朝是少了很多,但真要打起來,必然是質量極高的仗!
正統五年的北伐是這樣。
正統七年的東征亦如此!!
對此,尹玉無比堅信!!
“待到西川事了,我等返回都城,將差事交接好,尹某定攜妻帶子,登門向王僉事討一杯喜酒。”
“好說,好說,嗬嗬……”
王忠拱手作揖,笑意更濃,“那下官先謝過駙馬爺了。”
二人相視而笑。
“駙馬爺!僉事!!”
在此等態勢下,堂外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跟著就有聲音傳進,尹玉、王忠聞聲相視一眼,隨即便朝堂門處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