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裡的三岔河口被血霞染透,河麵的大船似頭匍匐巨獸。
這鬱金香號,是典型的西洋船,高聳船尾樓上鑲著聖母像,斜桅帆索間還掛著曬乾的南洋香料,雖水手們仔細維護,但常年航海留下的斑駁,還清晰可見。
要說起來,這船在碼頭上十分顯眼。
畢竟三岔河碼頭上,大多是漕船鹽船,南北商船,即便有外來船隻,體型也不會太大。
而這艘鬱金香號,卻有些不同。
當初隨著南洋諸國朝貢團,經過大沽口,從海河進入津門碼頭。
剛一到來,就吸引了不少人圍觀,畢竟和神州艦船樣式不同,甚至有津門的大小佛爺,聽說紅毛番的勺子都是金銀,趁著夜色潛入船中,想弄些油水。
但去的人,無一例外都被打斷了手腳,拋入三岔河中。
一個外來戶,敢如此囂張,津門的城狐社鼠皆聞風而動,要把事情鬨大。
但誰都沒想到,水師營突然出麵,嚴厲警告。
沒過多久,靜海幫也高調宣布,誰打這船的主意,就是給他們找事。
自此,這艘船便安穩下來,沒人再打擾,百姓也逐漸習慣。
甚至還成了碼頭一景,有書生和商戶遠眺欣賞。
而如今,這看似溫順的巨物終於露出獠牙。
原本關閉的窗口,一一被打開,竟全是偽裝的炮口。
二十四門黝黑炮管,從舷窗緩緩探出。
“散開!”
李衍遠遠察覺不對,當即讓同伴們分散前行。
然而,三岔河口碼頭上,遠不止他們。
此時日頭半落,隻有一抹紅暈鋪在水上,正是吃飯的時間。
碼頭上,棚子裡飄著油炸果子的香氣。
扛大包的腳夫們蹲在石階上,啃著夾了腐乳的戧麵饅頭閒聊。
忽然,有人指著河麵,瞪大了眼睛,顫聲道:“介…介要乾嘛?”
“bolasdecadena(鏈彈)!”
鬱金香號船艙中,紅胡子肥胖炮長一聲大吼。
赤膊的黑奴水手們,頓時進行填裝。
他們所用炮彈,乃是兩顆實心鐵球,以鐵鏈連接。
這玩意兒,原本用於破壞敵船桅杆或船帆。
但如今對著碼頭,顯然是要追求殺傷力。
眼見有黑奴手腳不利索,紅胡子炮長直接踢了一腳,隨後拎著朗姆酒哼哼灌了一口,酒液順著濃密胡子流淌,眼睛充血變紅,滿是凶殘的瘋狂。
“fue(開火)!”
隨著他怒吼下令,嘭嘭嘭的火炮聲不斷響起。
銷煙滾滾,炮膛裡鐵鏈纏著的彈丸呼嘯而出。
前方幾艘漕幫的漕船最先倒黴。
飛虎“漕”旗瞬間掉落,桅折帆破,漫天木屑飛濺。
“轟——!”
鏈彈掃過碼頭茶棚,敦厚木桌,連著四五個吃飯的腳夫,被攔腰打斷。
“娘咧!紅毛番打炮啦!”
漕工孫二愣子慌忙趴在地上,卻被炸飛的漕運告示牌直接削去了發髻。
碼頭倉庫木門炸裂,堆成小山的蘇綢木箱轟然爆開,湖藍緞子裹著斷指在天上亂飛。
幾個原本在貨堆後賭骰子的力工,頓時被傾塌的屋頂掩埋。
岸邊賣炸河蝦的崔嬸子,剛嚇得癱倒在地,熱油鍋便轟然炸裂,連帶下方黃泥壘砌的爐灶,瞬間引燃大片火焰,幾名躲閃不急的漕工,瞬間成了火人,慘叫著跳入河中。
火勢更是迅速蔓延,點燃周圍的棚子和木屋。
津門三岔河碼頭這些年發展太快,無數百姓湧來,各種棚子胡亂搭建。
碼頭衙門也管不住,此刻卻成了災難,令大火飛速蔓延。
“嘟——!”
碼頭之上,當然有水師營執勤的兵丁,隨著示警號角響起,端著槍往外跑。
然而,鬱金香號此刻已完全顯露出猙獰麵目。
船艏像的鎏金鬱金香紋下,暗門裡又推出六門佛郎機快炮。
咚咚咚的炮聲連綿不斷。
碼頭之上,頓時土石四濺,不少兵丁和百姓,直接被打成齏粉。
碼頭水師營中建有望樓,可遠眺河麵。
一名身材肥碩的胡子大漢,正癱在望樓裡吞雲吐霧。
他的衣甲胡亂敞開,兩名女子一個喂酒,一個塞葡萄。
就連抽福壽膏的煙槍,都鑲著翡翠。
正是津門水師營漕運總兵周康。
他對自己的官職很滿意,日子逍遙似神仙。
每當閒下來時,便喜歡在望樓上觀景抽福壽膏。
飄飄欲仙中,望著三岔河碼頭,總能生出一種土皇帝的美妙感覺。
轟!
火炮聲,將他手中的鑲翠煙槍震落。
漕運總兵周康先是一呆,半天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來到望樓前觀望。
待看到碼頭景象,他頓時臉色慘白,顫聲道:“完了…”
按照規矩,商會船隊的火器都要報備,進入神州重要碼頭,都要直接木塞封堵,將火藥上繳,離開時再發放。
更何況這些番邦異族之船,規矩更加嚴苛。
進入大沽口,所有的火器就要拆掉,海河之上還有海運總兵巡查。
到了三岔河口碼頭,他也照例巡查過幾次。
隻不過後來那紅毛番商人經常上供,他也就逐漸懈怠,還命人不得靠近滋擾。
怎麼上麵突然出現了火炮?
定是借著他的命令掩護,偷偷運上了船。
“大人,紅毛番瘋了!”
手下副官直接撞門而入,滿臉驚慌。
“大人,該怎麼辦,快下令!”
這副官也是滿肚鬼點子,知道水師營犯了大錯,後果不堪設想。
但若拱火讓周康下令,很多黑鍋就能全扣給上官。
然而,此刻的周康已是六神無主。
加上抽過福壽膏,神情更是恍惚,屁股一鬆,頓時屎尿齊流。
轟!
又是一聲巨響,附近囤鹽的官倉也被炸碎。
漫天鹽粒飄灑,好似飛雪降臨。
漕運衙門的“天庾正供”匾額,打著旋落入河水中…
……
“媽德!”
李衍狠狠罵了一句,加快腳步。
他不清楚,這番幫船上為何有如此多的火炮?
津門水師營簡直是爛到了根子裡。
當然,此刻也顧不上多想。
耳邊炮火轟鳴,泥土碎石四濺,還有殘肢斷臂亂飛。
對方二十四門火炮亂射,連綿不斷,還有六門弗朗機炮穿插,好像著火的刺蝟,無論河麵上的漕船,還是三岔河口碼頭,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猶如戰場。
李衍功夫再高,也是肉體凡胎,挨著一炮就玩完。
之前在成都之戰中,他就已經滅了盞魂火,隻剩兩條命。
修複的天靈地寶還沒找到,若在這裡掛掉,那可就麻煩大了。
哢嚓!
李衍閃過鏈彈撕碎茶棚木柱,探頭向前一看。
他此刻,距離河邊還有百米,鬱金香號停靠在離河一百米的地方。
若用神行術,幾個呼吸之間就能登船。
但就是這短短的距離,卻猶如天塹。
六門弗朗機炮覆蓋,還有數量眾多的火槍亂射。
即便用了遁術,也難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