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紫禁城籠罩在破曉前的青灰色中。
奉天殿外漢白玉階上,夜露未散,殿內靜得能聽見銅壺滴漏聲。
轟隆隆~
五更鼓響,執戟侍衛推開沉重的朱漆殿門。
群臣按品級魚貫而入,烏紗帽下皆是晦暗不明的神色。
朝廷早朝的規矩,通常是百官醜時於宮門外集結候朝,著公服,持“牙牌”。
待午門城樓鳴鐘後,按品級列隊,文左武右,經金水橋至奉天門廣場。
隨後司禮監太監執拂塵導引,皇帝乘輿至奉天門。
屆時鐘鼓齊鳴,宮衛力士揮響靜鞭三次,聲如霹靂,全場肅立。鴻臚寺官唱“入班”,四品以上官入殿,五品以下立於廣場丹墀…
總之,各種規矩嚴苛。
如奏事須“高聲朗誦”,私奏或冗長都會被禦史彈劾。
若有失儀者,次日便被彈劾罰俸。
群臣早已習慣,但今日氣氛卻有些詭異。
戶部右侍郎鄭世安死死攥著象牙笏板,指節發白,額頭滿是冷汗。
他已知道,左侍郎周明遠昨晚已死,且家人正在接受審訊。
按理說,這也算是他政敵,且死死壓他一頭。
此人一死,他就有了更進一步的希望。
然而,此刻的鄭世安卻是滿心忐忑。
原因很簡單,昨晚同樣死去的鹽運使林氏,乃是他表妹。
正是借了他的威風,才成為京城赫赫有名的母老虎,甚至連她那鹽運使丈夫,都要聽話。
鄭世安知道,林氏這些年沒少撈銀子。
他還知道,對方私底下還和漕幫往來甚密。
他甚至知道這“蟠桃會”。
林氏前段時間便漏出口風,想將他引薦入會,隻是因他多慮,才一直沒答應。
唯一的生機,便是迅速將水攪混…
想到這兒,他手持笏板上前出列,高聲道:
“臣請誅津門靜海幫九族!”
這一聲打破死寂,也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鄭世安一臉的義憤,繼續高聲道:“靜海幫勾結番人作亂,臣這些日子徹查,發現戶部去年核驗津門關稅的折子,其中都有莫大疏漏,乃是周侍郎所為!”
攪屎棍!
不少人聽到,頓時皺起了眉頭。
如今朝堂之上,開海派與本土派鬥的厲害,但也有不少明哲保身者。
這鄭世安,就是其中之一。
他看似在對周侍郎落井下石,實則又將津門之事牽扯進來。
津門之事,說白了隻是個引子。
因此涉及到開海,所以成了本土派攻擊開海派的借口。
開海派覺得冤,他們跟靜海幫又沒什麼牽扯。
英王府屬於開國勳貴那一撥,哪怕被滿門抄斬,開海派也隻當看樂子。
鄭世安看似在說周侍郎,實則又燃起了這火苗。
開海派前陣子就被攻擊壓製,哪還敢沾染這茬。
果然,當即有人出聲反駁。
“鄭大人這是要學東漢酷吏張湯?”
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徐延年出列質問,腰間銀魚袋隨著動作晃出冷光。
“此事我等早已查清,相關人等全都發落,如今說的是‘蟠桃會’妖人之亂,莫要借著此事擾動朝堂!”
說罷,冷笑道:“如果本官沒記錯,鹽運使夫人林氏,便是你親戚吧…”
鄭世安聞言,頓時臉色難看。
但還沒等他說話,另一位禦史便開口道:“徐大人何出此言,‘蟠桃會’妖人禍亂京城,鄭大人所言,也是為了鏟除禍根。如此著急,莫非你也有參與?”
“你莫要血口噴人!”
有些火,一旦開頭就難以熄滅。
本土派和開海派,背後的矛盾難以調和。
相較於“蟠桃會”妖人,他們更想致對方於死地。
很快,朝堂之上就吵成了一團。
但出頭的,都是手下,雙方大佬都選擇了默不作聲。
同樣不發聲的,還有京城勳貴。
因為昨晚五軍左都督嚴鐵山也在,知曉事情嚴重,已經暗中示警。
而且“蟠桃會”名單上,一半都是京城勳貴。
這些勳貴,彼此之間也有矛盾,但嚴鐵山深知,他們勳貴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若皇帝借著此事發難,到最後誰都要倒黴。
開海派和本土派爭吵,正好給他們轉移視線。
於是乎,朝堂之上出現一幅詭異景象。
中層官員們吵得不可開交,恨不得上去咬死對方。
而大佬們,則低頭不語,偷偷打量上方的皇帝蕭啟玄。
從入殿開始,皇帝就始終不發一言。
“肅靜!”
忽然,上方傳來個略帶沙啞的威嚴聲音。
說話的,是皇帝身邊一名太監。
其身形佝僂,白發蒼蒼,卻長著一對鷹目,眼神冷淡,眉間一道殷紅朱砂痕,還身著蟒袍,手持拂塵,站在皇帝身邊,如同一道影子。
聲音不亮,卻清晰地傳到了所有人耳中。
群臣見狀立刻停下了嘴。
這老太監,乃司禮監掌印趙無咎。
此人的身份地位可不一般。
皇帝蕭啟玄年幼時,後宮乾政,外戚專權,即便身為太子,也隻得斂去鋒芒,小心謹慎。
這趙無咎,原本也是官宦之後,全家被朝中重臣所害,幼時被蕭啟玄從亂葬崗救回,淨身後賜姓“趙“,帶在身邊,作為將來指認外戚的人證。
但誰也沒想到,這趙無咎天資極其驚人,且覺醒神通,成了修行者。
蕭啟玄將宮中秘藏交於其修煉,後來兵諫奪位、南征北戰,一次次替皇帝擋住攻擊,忠心耿耿,深受信任,如今已是宮中太監之首,還負責監察都尉司。
整頓朝綱時,不知有多少官員死於其手。
如今雖已年邁,且性子冷淡,但卻沒人敢小覷。
咚咚咚!
龍椅上,傳來玉扳指叩擊扶手的輕響。
皇帝蕭啟玄半張臉隱在九旒冕垂珠後,扣著楠木扶手,目光掃過大殿。
“吵啊,怎麼不繼續,朕正看得起勁呢…”
“陛下恕罪!”
眾多朝臣紛紛抱著笏板低頭。
所有人都知道,開海派和地方派鬨得再凶。
是非成敗,也隻是皇帝的一句話。
所以,雙方大佬才默不作聲。
他們要先弄清皇帝的態度,才好做應對。
終於,皇帝向前傾了傾身子,陰影裡嘴角似乎翹起半分:
“韓愛卿的《請查工部火器營疏》,朕讀了三遍,京郊神機營確實還有漏洞。”
“是臣失職,還請陛下降罪。”
一名身形瘦高如竹的官員出列,握著笏板的十指修長,且布滿老繭。
此人乃是工部尚書韓墨。
新式火藥剛出現時,各方勢力勾結,將其泄露,皇帝震怒,將當時的工部尚書打入大牢,而時任工部侍郎的韓墨,則被提拔,接替尚書一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