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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風波過後,又是平靜幾日。
眾人各自忙著打坐回元,都無暇顧及他人。
謝長安入定冥想,留一縷神魂在外警戒,其餘神識則深入自己的識海最深處。
那裡有一道符陣,是她封住李承影神魂的地方。
符陣既是滋養魂魄,也能屏蔽外界,畢竟祝玄光在上界生死未卜,若對方得知祝玄光尚有一魂流落在外,說不得連李承影都無法幸免。
金光爍爍的符陣之內,一人閉目盤膝,白發委地。
她步步走近。
李承影麵色冷白,不似常人,像隨時都會魂飛魄散。
謝長安蹲下身,伸手去摸他的臉。
不比外麵的冰石溫暖多少。
對方睫毛輕顫,緩緩睜眼。
看見她,李承影就笑了。
“你怎知我想你了?”
他握住她的手,神魂輕若無物,卻有冰塊一般的刺骨寒冷。
謝長安“因為我會他心通。”
李承影輕笑“我還當你要罵我輕狂。”
謝長安“你感覺如何?”
李承影“腦子亂紛紛的,但想起的事更多了。你在重明峰修行時,其實他原本還有許多東西要傳授給你,隻是沒來得及。”
若是這樣,那是否意味著祝玄光在上麵猶有一線生機?
謝長安想道,長久緊繃的心頭不知不覺輕鬆些許。
“那我現在是多了一位師尊?”
李承影偏要嘴賤一下“你想多位夫君也可以。”
他原以為對方會羞惱,誰知謝長安似笑非笑“你如今一縷神魂,將散未散,還能惦記此事,殘魂散魄要如何結為道侶?”
李承影輕咳“其實倒也不是不能……”
他自與祝玄光神魂共通,記憶一股腦塞進來,有用的沒用的知道了一大堆,連那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學問也都無師自通,這一想,也不知想到哪去了,久久出神,臉色更是微妙。
謝長安哪裡真能察知他那千回百轉的天馬行空,還以為他忽然不適,正欲伸手探脈。
李承影按住她“方才千頭萬緒,我略翻了翻,發現還有一套劍訣你未學會,應該也用得上。”
說罷也不等她反應,便娓娓將劍訣心得道出。
話題轉得很生硬,但謝長安很快被劍訣的內容吸引,也就顧不上問了。
外麵,雲極打坐片刻,若有所覺,不由睜開眼。
謝長安正好望過來“我方才悟了一套劍訣,不知雲道友可願切磋幾招,助我更進一層。”
雲極知道,會讓她開口的,自然不是尋常劍訣,說不定切磋之後,雙方都能得益。
“固所願也,謝道友請。”
隻是切磋而已,自然不需要出劍。
謝長安並指為劍,以靈氣模擬劍氣,很快就與雲極打得有來有回。
雲極刀劍雙修,於劍道上領悟不如謝長安深,但他修為境界略高一籌,兩者中和下來,竟也一時不相上下。
兩人切磋並未避開旁人,其他人也很快被吸引了注意力,俱都全神貫注觀戰。
宋陵原還躍躍欲試,想著等他們打完,自己也加入切磋一場,這看下來卻漸漸變了臉色,漸生頹喪。
謝長安出手,初時平平無奇,若天朗氣清,風平浪靜,但漸漸的,水麵漣漪,其下波瀾漸生,仿佛龐然巨物蘇醒欲出,引而不發,風雨欲來,令人不得不時時提神警醒,久而久之,精疲力竭,無以為繼。
雲極卻相反,他的氣始終靈動狡猾,如無痕之風,無影之魅,看似纏綿,實則淩厲,一而化十,十而化百,於細微處化萬千,最終落在對方破水而出的那一刻。
金光漫目,雲霞遮天!
雲極麵露驚異,兩人原是盤坐不動,相隔一丈左右,如今他卻被這撲麵而來的巨大威壓迫得身形不得不往後挪開。
這一退,壓頂的金烏轟然消散,碎金四落,幻象頓失,但雲極知道,這場切磋,他落了下風。
如果是兩人正兒八經交手,此刻他必是要猝不及防吃虧受傷的。
他臉上沒有凝重之色,反而微微一笑“原來如此,用法相入劍,劍氣聚靈,靈凝法相,借法相之威,增加劍威,多謝,受教了。”
在她之前,法相作為大能修士的象征,多為世人津津樂道,卻少有人以法相入法器,結合在實戰裡,即使有,也寥寥無幾,不成體係。
但方才謝長安卻把法相融入劍訣,向雲極展示了一種可以循跡的方法,以雲極的悟性,將這種方法同樣用在刀意或其它法寶上,也能達到相同的效果。
趙定貞忽然開口“謝道友入定短短一瞬,就有如此領悟,又不吝賜教,我等承情了。”
方才兩人切磋,他冷眼旁觀,竟也有所收獲。
以他性情,能說這樣委婉的話,已是罕見。
謝長安“這本就不是什麼不傳之秘,隻要到了一定境界,就遲早能悟到,如今彼此同在一條船,諸位更強一些,我們的希望也就越大。更何況,這也不是我憑空得來的,借花獻佛而已。”
雲極目光微閃“是他?”
謝長安“是他。”
雲極“他還好嗎?”
謝長安“不大好,我若也想開天門,你要攔我嗎?”
雲極思忖片刻,搖搖頭“我不攔你,我助你。”
謝長安“好。”
兩人打啞謎一般,一問一答,幾句作罷。
旁人聽得雲裡霧裡,但隻有謝長安明白他在說什麼。
雲極在表明自己不會幫碧陽君站在謝長安對立麵的態度。
對她而言,這樣便足夠了,即使對方同樣想開天門去上界也是正常,謝長安隻要保證最後跟碧陽君他們交手的時候,雲極能在己方陣營出力,就已足夠。
至於開了天門之後誰能上去,那自然就各憑本事了。
轉眼十日又至。
這次來的是兩個人。
朱雀台循象,與一名女修。
後者風姿綽約,青衣翩然,看不出實際年齡,但應該修行有年,不似初出茅廬。
二人身上都有傷,女修傷勢更重一些,手臂汩汩流血,血色帶黑。
他們似也沒想到這邊竟有這麼多人在,還疑心是幻覺,一時未敢舉步。
“循象道友!”宋陵忙打招呼,讓他們過來,又詢問女修。“這位是?”
循象與他交談幾句,確認眼前宋陵是真非假,總算鬆一口氣。
“這位鄧道友來自海外十三洲,是方諸城客卿。”
“在下鄧銜青,見過諸位道友前輩。”
女修咳嗽幾聲,抹去嘴角血沫。
她打眼一瞧就知道在座都是有來頭的,自己區區武心境穩固在方諸城還能混個客卿,在這裡卻不算什麼了,是以雖然受了傷,態度卻不敢怠慢。
但除了宋陵朝她頷首致意,其他人要麼閉目打坐,要麼聽而不聞。
鄧銜青也不以為意,趕緊在謝長安他們附近坐下,摸出丹藥吞服運氣,一邊仔細傾聽循象與宋陵的對話,一邊不動聲色打量四周,結果不看還好,越看越是驚詫意外。
她是在方清瀾等人失蹤後才進入冰墟的,同行還有兩人,也是海外十三洲的修士,但一路走來驚險重重,三人早就失散了,她算謹慎之人,運氣也不錯,方才能活過這麼多輪的小世界輪轉,最後熬到遇上循象,饒是如此,也險些死在上一輪的劫難中。
她與循象雖沒有一個於春山來指點迷津,但之前兩人多次置身錯亂顛倒,漸漸也摸出一些規律,此時聽宋陵說了情況,便也恍然大悟。
循象“如此說來,我們現在要等百日後的陣法大輪轉,待各個小世界貫通,方能找到陣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