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無心不成情,人無情不成憶。無情無欲之人,自然不會被自己的回憶影響,但不代表他不會被彆人的回憶覆蓋。”
祝玄光朝她伸出手。
“來。”
謝長安將手搭上去,沒有辦法抓住靈體,但掌心依舊微微生出暖意。
眼前景致隨之一變,不再是那個微光閃爍的屋子裡,而是四麵環海,她腳下立足不過方寸,隨時都有可能跌落萬丈懸崖。
這不是屬於她的記憶。
祝玄光沒有用勾起她記憶的方式來影響她,那眼前景象又是何處?
海中浪珠翻湧,一條黑蛟騰空而起,飛向空中懸日!
伴隨妖風大起,她在懸崖上站立不住,想用靈力飛起時卻發現周身無力,已然被四處無形罡風壓住,宛如凡人一般,不得不彎腰蹲下試圖穩住身體,卻迎麵劇烈狂風,直接將她推下懸崖!
短短幾息之間,謝長安調動靈力,卻空蕩蕩一無所獲,最終隻能落入大海,從高處跌落的身軀直接撞在海麵,一瞬間劇痛暈眩,她依稀看見黑蛟將懸日撞碎,無數天火散落,點燃草木,將海水變成沸騰熱湯,她想要奮力反抗,卻隻能手腳並用,沉浮,最終被滾燙海水沒頂,窒息而死……
謝長安猛地睜眼!
胸口起伏,微微喘息,她望向四周,依舊是無為宮的小屋,祝玄光的魂光也還在,對方甚至還虛握著她的手,投來的目光關切蘊藉,仿佛當年。
她定了定神:“這不是你的回憶,也不是我的回憶。”
祝玄光頷首:“這是數千年前五霞天的南海,因黑蛟作亂而山崖崩塌,天火沸海,我隻是將這段回憶稍加篡改,加諸你身。”
謝長安:“可我當時已不是我,連半分靈力都沒有,難道你的造意還能壓製修為?”
祝玄光:“不,當你的記憶完全被我以凡人之軀覆蓋,你便是在那蛟災之下無可遁逃的凡人,毫無反抗之力,隻能隨波逐流。所謂回憶,不是非得攫取對手的回憶,才能引他入彀。即使無情無心從不為過往羈絆的修士,在這種天地變化的造意麵前,也很難不入局。”
謝長安明白過來:“除非我的修為高於造意者,又或者在落入造意的一瞬間便能立刻醒悟反抗,否則一息之後,隻能任憑造意者為所欲為。”
祝玄光含笑:“不錯,所有造意皆有破綻,就如你看見鑒懸和墨城的造意一樣,你未能找到他們的破綻,隻是因為暫時還無法勘破。”
謝長安轉念一想:“那如果,我能知道造意者的弱點,是否也能利用這種造意,反過來對他造成傷害?”
祝玄光:“你要試試嗎?”
“不……”
她剛說了半個字,手就被牽引著,不由自主探向對方。
一瞬間,天旋地轉,眼前陷入無邊黑暗,但靜謐安寧,無有危險。
謝長安知道,祝玄光這是讓她先出招的意思。
她定了定心,索性以神識覆蓋過去,默運靈氣,按照祝玄光方才所示,右手掐訣,左手將靈力團住,再緩緩散開。
“長安,醒醒。”
耳邊傳來祝玄光的聲音。
眼前隨之漸亮,這是一條通往山下的路。
“你成日在長夜未荒中修煉,竟累得睡著了?”
謝長安看著行在前麵的身影,知道祝玄光這是起手開局了。
“師尊,我們去哪裡?”她問道。
“下山,你不是一直想去人間看看,今日元月十五,山下有集市,說不得還有你喜歡看的花燈。”
她笑了,這開局也太簡單了些。
“隻有我們倆嗎?”
“你還想喊誰一起?”前方身影傳來低笑,“裴三嗎?他去照雪峰找朋友玩了。”
“不,我想請涉雲掌教一起去。”
她緩緩開口,隨著話語,腳下景象迅速蔓延變幻,將山路覆蓋,兩人所處,正是赤霜山的最高峰。
“師尊,您為何不說話了?”
她指著不遠處。
“您看,那是涉雲掌教嗎?他正準備為你護法,但最終,他會因為幫你擋下天劫而神魂隕滅。”
隨著她手指所向,一名道人出現在山路,正一步步走來。
衣袍飛揚,玉冠高髻,正是昔年的涉雲真人。
“不止是他,還有方清瀾,於春山,這些人,或多或少,都因你而死,赤霜山的氣運,也因你而竭,你,是赤霜山的罪人!”
博弈當前,自以取勝為首要,祝玄光既出了這道題,她若唯唯諾諾瞻前顧後,反倒浪費了難得的機會。
時至今日,二人關係早已超脫昔日師徒,最了解謝長安過去的人是祝玄光,最明白祝玄光軟肋的也是謝長安,他以赤霜山開卷,她就以赤霜山來破題。
一枚碩大玉印從天而降,將她的話語化為實體,以泰山壓頂之勢,壓向祝玄光。
“他們並非為我而死,是為探尋天道而死。古往今來,無數修士皆亡於窺探天道一途,死得其所,幸甚至哉!”
祝玄光負手而立,頭也不回,淡聲漫道。
他頭頂金光變作一把劍,每說一句,劍身便更粗一分,玉印被劍尖抵住,下降趨勢一下變緩。
謝長安厲聲道:“天道縹緲,上界亦有私心,並非真正的天道,你如願升仙,他們卻要為了你的天梯付出性命,甚至魂飛魄散。祝玄光,難道你心中就無愧嗎?”
玉印再度寸寸往下壓。
祝玄光:“我亦將自己定為棋子,身魂永鎮,既是踏上這條不歸路,就該有所覺悟,謝長安,你修行多年,境界有成,連這樣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嗎?”
金劍越發銳利,頂著玉印,一點點往上抬。
玉印扛不住威壓,逐漸現出裂痕。
謝長安冷笑:“祝玄光,我敬你愛你,將你視為恩師與畢生追隨的榜樣,你算無遺策,可曾想過,當日我一念之差,若是在照骨境死去,若不願再往上一步,你我正如錯身而過,黃泉碧落,再無相見之日。你對他人無愧,對我,也無愧嗎?!”
玉印陡然下壓,錚然長鳴,金劍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