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屋外花圃,棹月聽見桃夭忽然感慨。
“靈均如今變了好多,從前與我說話都難得一句,更不要說道謝送禮物。”
棹月:“那你是喜歡如今的,還是喜歡從前的?”
桃夭:“我自然是喜歡如今的她,但孤光可就不一定了。”
棹月一樂:“損還得是你損!”
……
欲雪從琅嬛仙府外麵匆匆往回趕。
剛才謝長安誅殺孤光那一幕,他自然也看見了,可謂心頭劇震,難以言表,隨著距離恒殊宮越來越近,他的麵色也越來越難看。
幾名小仙使還在那裡嘰嘰喳喳。
“戒真上仙的仙宴可熱鬨了,你去玩沒有?”
“去了,但我隻待了一小會兒,就去琅嬛仙府那邊了,還看見魏仙子出來呢!”
“欲雪還未回來吧,他若看見,指定要罵我們,幸好我們提前回來。”
“沒有,他一早就不見蹤影了,上仙都回來了,他架子比仙君還大……”
其中一名小仙使不經意扭頭,輕輕啊了一聲,瞧見由遠而近的欲雪。
他們見欲雪麵色鐵青,隻當是聽見了這些閒話,要找自己麻煩,不禁嚇一大跳,連連後退。
“掌宮,我們不是……”
誰知欲雪直接大步錯身而過,看也不看他們一眼。
眾人麵麵相覷,待他身影徹底消失在恒殊宮內,方才放下半顆心。
“這是怎麼了?”
“好像發生什麼大事。”
“先彆在這兒了……”
欲雪不是沒有聽見閒言碎語,隻是此刻的他滿心都是另外一件事,顧不上與小仙們計較。
步入恒殊宮,迎麵一片寂靜與淡淡威壓,他下意識放輕步伐。
“仙君?”
“過來。”
對方聲音一如既往的冷。
欲雪甚至敏銳捕捉到其中的一絲不耐。
他屏住呼吸,麵對上首隨意而坐的男人,深深彎下腰,行禮。
“前往琅嬛仙府的試煉者已陸續出來,我趕到時,便遇見燕裂帛和澹台兩位仙君,分彆止步三十四與三十三層。魏仙子應該也是三十四。但是……”
說至此處,他方才在外麵稍稍平息的心情複又激蕩。
“但是無為宮的靈均,竟比他們還要多一層,不止如此,她還……殺了孤光!墨城上仙的掌宮孤光,被她在眾目睽睽下殺了,連仙魂也未曾放過,此番趕儘殺絕,我親眼所見,連同琅嬛仙府的接引仙使,也都為其重傷!”
欲雪如何能不後怕,他自己也曾為難過靈均,可誰又能想到對方非但折桂仙府試煉,還敢當眾動手弑仙。
“孤光畢竟,是啟明宮的人,墨城上仙對其甚為倚重,那接引仙使更是身負帝君之命,掌接引之職,靈均如此肆意妄為,恐怕會受帝君與上仙的懲處。”
“她殺了孤光,為何?”
半晌,欲雪聽見對方開口。
掩在麵具下的表情讓人看不分明,他也不太敢抬頭,快速將自己聽見的原因複述出來,一邊以餘光偷偷上瞥,隨即又被迎麵而來的威壓迫得深深彎下脖頸。
自從上回被掐住脖頸威脅,他親眼見證上仙雷霆之威,尤其當這種威力落在身上時,欲雪更是意識到自己的弱小與無法抵抗。
自那之後,他總感覺自己神魂被下了某種封印或禁製,再也不敢在滄溟麵前放肆,更不敢拿著恒殊宮的消息往鈞天宮跑,幸而帝君那邊似乎也沒當回事,並未派人來催促詢問。
欲雪老老實實縮起脖子當了一陣鵪鶉,本以為自己已足夠謹慎,漸漸放下防備,誰知今日一幕又讓他再次提心吊膽。
謝長安能殺孤光,自然也能殺他。他的仙力比孤光還要更低一些,根本沒有從對方手下逃過的把握,唯一能倚仗的便是恒殊宮掌宮的身份。
可外人不知,欲雪自己怎會不知,他在滄溟上仙麵前,何來麵子身份?
“你很害怕。”他聽見滄溟上仙緩緩問,“你在害怕什麼?”
欲雪麵色變幻,終於鼓起勇氣,張口欲言。
“你也得罪過靈均,怕她找你算賬,怕你自己落得像孤光一樣的下場,是麼?”
欲雪拜倒:“仙君救我!”
隻聽見上首的仙人冷淡道:“你既心向鈞天宮,為何不去求帝君?”
欲雪忙道:“仙君明鑒,自那日之後,我再未踏足過鈞天宮,對仙君也絕無二心,那靈均行徑囂張,如今又奪了仙府試煉的頭籌,風頭一時無兩,隻怕連帝君都不會追究她殺孤光的事。我微賤之軀原不敢驚動仙君,隻是身上還背著掌宮差事,一刻未敢懈怠,求仙君救我一命!”
“她殺孤光,是因為孤光暗算了她,你若從今往後不去招惹她,見了便遠遠避開,她不會無故對你下手。”
祝玄光低下頭,望著自己的手背。
上麵青筋迸出,一條條交錯繁雜,浮現猙獰的線條。
兩隻手還在微微顫抖。
並非他用力過度,而是控製不住自己。
體內有股力量無聲咆哮,憤怒翻湧,急欲噴薄而出,卻又被他死死壓製住。
他閉了閉眼,勉強讓聲音毫無波動,原想再敲打兩句的心思蕩然無存。
“出去。”
“仙君……”欲雪還想再說什麼。
“滾!”
一個字裡飽含殺意,欲雪毫不懷疑自己但凡多說一句,也會像孤光那樣身首異處,他心頭一顫,顧不上其它,連滾帶爬退了出去。
待遠遠離開恒殊宮,感覺自己不再在威壓陰影籠罩之下,他方才微微鬆口氣,回頭望向來處。
不知怎的,欲雪忽然生出一絲古怪的感覺:滄溟上仙將他召進去,似乎隻是為了確認靈均安然脫身。
隨著欲雪離開,祝玄光再也無法克製,一口血吐在麵前。
麵具悄然裂開,斷為兩半,在地上放出當啷聲響,又滾下台階。
沒了遮掩,他額間的血痕幾乎從頭頂發跡延伸到眉心,豎長如劍痕,又往兩邊綻開,血肉見骨。
血從眉心滲出,順著鼻梁滴答而下,與他吐在地上的血彙聚成小窪,目光所及,幾乎都被血色浸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