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微微牽起,朱鹮腳步未停,很快走遠。
謝長安在低頭看一把劍。
如故劍。
劍身有些微微的損耗。
那是因為先前在琅嬛仙府,尤其是二十一層時,耗費過度所致。
如故劍畢竟是凡間法寶,而琅嬛仙府內靈氣激蕩,比外麵更甚,如故劍承受不了是很正常的,隻要以仙材靈力稍加修補就能恢複如初。
但這把劍的主人隻是將劍借給她,並不是送給她。
現在是時候將劍送回去了。
……
沒有人知道祝玄光此刻正受著怎樣的煎熬。
滄溟雖死,餘下一具無主軀殼,但這具軀殼早已傷痕累累,兩次仙亂,眾仙大戰,滄溟固然戰力驚人,可這戰力也是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舊傷新傷堆疊無數,為了不被寒景等人察覺,滄溟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精力壓製傷勢,否則也不會最後被祝玄光奪舍。
但祝玄光的神魂待在這千瘡百孔的軀殼內,也如煎油鍋,如置針床,無時無刻不在以心誌對抗拉鋸,一邊忍受軀殼對神魂的排斥,一邊還要修複軀殼舊傷,所有壓製在方才一刻終於徹底爆發,在識海轟然炸開!
他喘息著,緊緊掐住扶手的指甲已然崩裂流血,青筋順著手背蔓延而上,如枝蔓浮出水麵,映出可怖的線條烙痕,一直延伸到脖頸兩側。
眼角也開始有血淌出,在低頭之際落入血窪,映出他扭曲的麵容。
祝玄光幾乎不認識倒影裡的自己了。
這是滄溟的臉,現在也是他的臉。
這張臉雙目血紅,明明痛苦無比,嘴角卻微微翹起,勾勒出詭譎的弧度,仿佛煉獄中不得安寧的厲鬼,正翻滾咆哮掙脫桎梏囚籠。
他伸出一隻五指用力屈起,血跡斑斑的手,希望將整個世界拉下去陪他沉淪。
求生而不得,求死亦不能。
回到泉曲深處的神魂日日夜夜都要飽受撕裂摧折之苦,但在滄溟體內,也不見得就能有舒服到哪裡去,這些痛苦平日被他死死鎮壓,偽裝出波瀾不興的平靜,在爆發與沉默之間保持脆弱的平衡。
但先前在鈞天宮,他為了不被看出破綻,不得不動用更多的靈力,將一切掩在若無其事的外表下。
原本就所剩不多的識海更為枯竭,已經到了無法維護基本理智的地步。
恨意與灰暗翻湧如火海,迫不及待想要將一切焚燒殆儘,隨他一起拖入萬丈深淵!
上界、下界。
神仙、眾生。
天道、人道。
憑什麼,這些都係於一縷苦苦堅持的神魂。
憑什麼,他們可以安然度日,在靈氣蓬勃的上界過神仙日子,高高在上,指點江山,而他卻要無數次在煉獄中來來回回,走過無數遍必死的路,經受無數艱難卻依舊看不見希望。
他身邊的人,同門,故友,逐漸凋零,遠去。
有一個人,上天入地,借屍還魂,想要救他脫離苦海,他卻隻能在這裡看著,眼睜睜看著她赴湯蹈火,出生入死。
澎湃恨意交織成烈火,焚儘心中最後一點理智。
又是一口腥紅吐在地上,他喘息著,顫著手指,一點點在虛空畫下血符。
毀了這一切吧。
腦海裡有個聲音在回蕩,在蠱惑。
憑什麼他們如此快活,你卻要如此痛苦?
你本可以不必忍受這一切,隻要解開泉曲的封印,你就可以出來,帶著連接上界與諸天的封印,讓他們也嘗嘗背負諸天命運的痛苦,讓他們也嘗嘗身在煉獄的感覺!
聲音越來越大,一點點吞噬最後的清明。
雙目已經徹底被血色覆蓋,看不見任何事物。
當理智徹底不存,主宰便隻有瘋狂。
血符在空中嗡嗡作響,透出紅光,連帶地麵也開始震顫。
這種震動以恒殊宮為圓心開始蔓延出去。
宮外正說說笑笑的小仙使們若有所覺。
“怎麼回事?”
“你們感覺到沒有?”
鈞天宮。
手執白子的寒景忽然抬頭,望向恒殊宮所在。
撫琴的商羽上仙亦停下動作。
“地麵似乎在震動?”